一帘之隔的内堂,秦清绾端起卤梅水,垂眸抿了一口。
酸甜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,不觉间心也静了下来,掌心不再冒汗。
她放下瓷盏,微微蹙起眉,身子虚虚地朝身旁的侯夫人偏了偏:“娘,女儿觉得胸口有些闷。”
侯夫人正听顾夫人夸耀自家五郎,闻言忙转过头,关切道:“可是这屋里冰盆放多了,过了寒气?”
“大约是坐久了。”秦清绾声音羞怯,“娘陪我去园子里透透气可好?顺道……也赏一赏将军府的景致。”
这话落进顾夫人耳朵里,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。
相看相看,本就是要让姑娘多走动,好让长辈端详身段气度。更何况,将军府的园子是花了大价钱修的,正好借机显露显露底蕴。
“这有何难。”顾夫人当即笑着起身,热情地去挽侯夫人的手,“过了这穿堂,西边有处水榭,四面穿风,最是清凉舒坦。夫人和姑娘随我来。”
一行女眷环珮叮当,说说笑笑地簇拥着两位夫人出了内堂。
与此同时,一墙之隔的后园夹道。
顾晏正扯着领口,脚下虚浮地打着晃。那炙羊肉的燥热和琥珀酒的后劲,此刻全在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。他只觉得浑身像是在火里烤,喉咙里干得要冒烟。
“瞎了眼的狗东西……人呢!”他含混地骂了一句,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太湖石上,心头无名邪火蹭蹭往上窜。
恰在此时,转角处步出一道身影。
秦芜端着一红漆托盘,上头搁着一盏醒酒的酸梅汤,垂眉敛目地停在几步开外,福了福身:“五爷,厨下备了醒酒汤,您润润嗓子。”
顾晏眯起醉眼,看清是她,邪火顿时找到了口子。
“我当是谁…… 是你啊。上回叫你陪爷吃酒,你不是端着么,这会儿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
秦芜把汤往前递了递,声音恭顺:“五爷喝多了,这是醒酒汤,用一口,舒坦些。”
“醒酒?” 他一把挥开汤碗,汤汁洒了一地,反手攥住她手腕往怀里带,“爷没醉。爷瞧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,哪像个厨娘?”
手腕被攥得生疼,秦芜心里一紧,后退半步:“松手,贵客和夫人们就在园子里,叫人看见,于五爷名声不好。”
顾晏嗤地一笑,酒气喷人,“什么贵客,一个没了实权的破落户,上赶着把姑娘塞给爷,爷还不一定要,等娶进门……”
“五爷慎言,” 秦芜打断他,“那是您未过门的妻子。顾夫人也盼着你有了妻室能收收心,日后兄弟和睦,撑起门楣。”
花墙另一头,原本正说笑着引路的顾夫人,脚步顿住。
侯夫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,一旁的秦清绾则适时低下了头,肩膀微微瑟缩。
只听顾晏笑道:“一个填房,会盼我好?她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管爷?还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主母了?”
说到恨处,他眼神一阴,忽然眯眼凑近了盯她:“你一个厨娘,句句替她说话,是她教你来套爷的话?”
秦芜眸光微闪,她就是要把话头往这上面扯。
她又添一把火:“夫人带人宽厚,我只是个下人,本不该多嘴。可七爷也是您的亲弟弟。您即便不承夫人的情,怎能连骨肉手足都不念……”
顾晏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甩开秦芜的手,笑得前仰后合,“一个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病秧子!爷不过随口逗逗他,他就吓得成天躲在假山后头抠烂泥吃,这等废物,也配跟我提手足?”
他打了个酒嗝,踉跄着靠在太湖石上,上下打量秦芜。
他是半点没把这厨娘放在心上。上回在后园被她撞破,还不是几句狠话就吓得乖乖低头?一个无权无势的外聘厨娘,死活都在他手里攥着,能翻出什么风浪。
“过来。”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,语气轻慢又黏腻,“扶爷去后头净房醒醒酒。你伺候好了,爷一高兴,先前那些不识抬举,就当没发生过,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花墙外,顾夫人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怪不得,怪不得!柏哥儿连御厨的饭菜都吃不下,日夜消瘦,竟是因为被他逼着在吃泥巴!
她这些年咽下所有委屈,教导儿子一退再退,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场赶尽杀绝!
侯夫人更是气得两眼发黑。她长宁侯府再是落魄,也是御赐的百年勋贵,亲生女儿竟被这畜生当成破落户塞来的玩意儿。
她冷冷道:“顾夫人,看来今日这园子,是不必赏了。侯府高攀不起。告辞。”
说罢,她拉着秦清绾便往外走。
顾夫人仿佛没听见,只是僵立在花墙那头。
那头,顾晏还在催促:“还愣着作甚?叫你过来!”
顾夫人缓缓走了出去。
秦芜余光瞥见,立刻顺势往后连退数步,敛容垂首,再不发一言。
顾晏正不耐烦地想上前扯人,乍一抬头,迎面撞见目光阴寒的继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