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一愣,随即那酒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,醒了三分。
他勉强扶住太湖石,强撑着嫡长子的颜面,舌头打着结道:“母、母亲怎么不在内堂陪客……上这儿来了?”
顾夫人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常嬷嬷道:“先叫两个小厮来,扶五爷回院,看住了,半步不许出。再去军营,请将军回府。就说,将军府要家破人亡了。”
顾晏被两个小厮架走时,酒已吓醒了大半,一路还想分辩,被小厮半架半捂着弄了下去。
顾夫人转头问秦芜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之前说的缺地气,做的那盆土,全都是因为这个?”
“是。”秦芜轻声答,“七公子心气高,若当时揭穿,只怕他羞愤之下愈发自苦。且民妇只是个外人,人微言轻,若无今日两位夫人亲耳听见,民妇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顾夫人看着她,眼底的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她本以为自己是在护着儿子,到头来,竟是一个外聘的厨娘,替她周全了孩子的体面。
“好姑娘,你去陪柏哥儿吧,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接下来几日,将军府里翻了天。
顾将军连夜从军营赶回。
他听闻长子醉酒胡言,还欲大事化小,对顾夫人发火:“闹够了没有?亲家太太正在气头上,你不会先劝着、缓两日,爷亲自上门赔个不是,这亲还有转圜。”
他到底念着亡妻,顾晏是她的嫡长子,再混账,关起门来打一顿、教训一场,也就罢了,哪能真往死里处置。
顾夫人忍了多年,这一回她没拖让。
她只端了一碗掺了砒霜的甜汤,牵着顾柏站在正堂。
“将军若舍不得这嫡长子,妾身便带柏哥儿喝了这碗汤,给五爷腾地方。免得将来将军百年后,我们母子俩还要遭他挫骨扬灰!”
顾夫人以死相逼,加上侯府退回庚帖,让顾将军在京中同僚面前丢尽了老脸。两相逼迫下,顾将军终是大发雷霆。
为了平息妻子的死志,也为了给外头一个交代,顾晏被狠打了三十军棍,第二日天不亮,便被发配至京郊军营,交到顾将军一个出了名铁面的老部下手里。
顾将军严令禁止给顾晏任何通融,势要将他当个最末等的小卒,好好磋磨他的性子。
可话虽如此,那大营偏偏选在京郊,快马半日便能打个来回。车驾出城时,顾将军背着手立在城门洞里,望着那点车影走远,站了许久。
顾夫人看破不说破。只要顾晏再不伤柏哥儿,她便认了。
长宁侯府那边,本就是将军府理亏,顾将军亲自备了厚礼登门赔罪。两家并未结仇,体面退婚。秦清绾毫发无损地抽身而退。
顾晏一走,顾柏的病便好了一半。
头几日,秦芜趁热打铁,将那“药引子”里的猪肝粉与黄豆面逐日递减,慢慢添了些温软好克化的肉沫芙蓉蛋、淮山药炖仔鸡。
心病一除,脾胃自然就开了。
不过半月,顾柏脸上便养出了红润的肉感,成日里在园子里扑蝶抓虫,再没去抠过烂泥。
为求稳妥,秦芜还是将那“松壤粉”的配比方子细细写下,交给了西小灶的张妈,嘱咐她日后每月按例添在膳食里,吃足半年,把亏空的气血彻底补回来。
转眼,一月的客居期满。
离府那日,顾夫人亲自将秦芜送至二门,不仅足额结清了三十两的工钱,还额外封了五十两的厚赏。
秦芜瞪大了眼,接过银子手都在抖:“夫...夫人,太多了。”
“拿着吧,三十两是你的月钱,这五十两,是我这个当娘的,谢你救了柏哥儿。多少钱,也买不回我儿好好吃饭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也算我提前给你添个开张利市。往后你在京城开了铺子,将军府的私宴席面,便只认你这一手手艺。”
秦芜不再推辞,深深福了一礼:“多谢夫人,民妇定不辜负。”
顾柏一直拉着她衣角,从西小灶跟到二门,怎么劝都不撒手。末了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硬塞进她手心。
他仰着脸,吸了吸鼻子,“姐姐,你赶紧开食肆,等我去你的铺子里吃好吃的。”
秦芜心头一软,笑着替他理了理衣领:“好,姐姐给你留最好的一桌。”
马车出了府,她在车中解开锦袋,里头是小半袋碎金锞子、金瓜子,都是孩子攒的压岁钱,掂一掂,总有十几两。
袋子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,上头歪歪扭扭画了个灶台,灶边一个大人、一个小人,旁边一行字:“贺姐姐开张大吉,生意兴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