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亲正日,天没亮透,西小灶的灯就点上了。
秦芜净了手,先把顾柏今日的份例安排出来 。一碗熬软的粥、两碟不油不腻的小菜,叫人一早送到后头,又叮嘱嬷嬷带他在西边院里玩,今日前院人杂,不许他出来。
孩子那头,安置妥了。她便着采买回来的东西,把两席的走法在心里排定,一样样吩咐下去。
内堂女眷主清淡,便定下:青梅藕尖、蒜泥茄泥、香椿豆腐、卤味四色压桌,芙蓉鸡片、醋烹鳜鱼、火腿丁烧新蚕豆嫩笋,末了一道冬瓜薏米老鸭汤收口。
顾夫人特意交代,只奉茶、卤梅水、绿豆汤,内桌上一滴酒都不许有 。
外院男席要喝酒,凉菜跟女席一样。热菜换成炭炙羊脔,配荷叶薄饼、蒜醋齑。
大厨房这一日听她调动安排。
秦芜站在灶前,头一桩先把老鸭汤吊上 。
老鸭焯过水,文火煨着,冬瓜薏米后下。这道最费工夫,得头一个起火、末一个上桌,火候离不得人,她亲自看着。
余下的水案、炉灶、油锅,她都依次分派下去,自己只定调味,卡火候。
“藕尖焯过滚水就捞,过凉水才脆。茄泥上笼蒸烂,蒜泥拿热油激一遍,不许生辣。”
四样凉碟她交代给水案,卤味是现成的,切薄码齐即可。
芙蓉鸡片,她看着人把鸡脯去了筋,教他用刀背捶、别用刀刃剁,捶到起黏,兑多少蛋清、顺着一个方向搅,亲手做了一遍样子,余下的交出去。
鳜鱼的花刀她画在鱼身上,临上锅,那勺醋汁由她亲手烹。毕竟鱼就那几下,汁早一分晚一分都不成。
外院的炭炙羊脔是重头。
羊脊肉她亲手片薄,豉汁、酒、小茴香的分量当面定了,腌进盆里。
新蚕豆交油锅炸酥,那一碟花椒盐她自己兑,咸里压一丝甜。
梨木炭摊在院里晒透、码齐,只等外院发话,现点现炙。炙肉当着客人的面做,才够排场。
“点心掐着外院走菜的时辰出笼。内堂的菜,一律朱漆托盘送到帘外交接,谁也不许端进去。”
分派明白,四五口锅、十几号人,竟也丝毫不乱。
而她只在要紧处搭一把手,尝一勺咸淡。掌宴从来不是一个人闷头炒,是叫一灶的人,都顺着她的火候走。起初还有人瞧她年轻,几道菜下来,也就服了。
巳时末,外院开席,内堂随后。凉碟、热菜一道道上去。
日头渐高,外院热菜走了大半,炙羊脔的炭在院里点上。
秦芜看一眼时辰,舀起吊了整上午的老鸭汤 。汤色清,鸭肉酥,冬瓜薏米都煨进了味,正是火候。
最后一道,该上了。这道她谁也不支使,亲自端。
昨日便签上约好了的,汤到,清绾便托更衣离席,到西抱厦。
她托稳汤盅往内堂去,到帘外并不进去,让丫鬟把汤递进去,特别叮嘱送给秦小姐。说完脚下一转,绕进了西侧抱厦。
抱厦半掩着窗,光线偏暗。秦芜刚进,外头便有脚步声急急过来,在门口停住。
秦清绾进来,身后只跟了自己的大丫鬟,回身替她们守在门外。
她今日一身做客的端庄衣裳,发髻一丝不乱,只在看见秦芜的一瞬,眼圈倏地红了,却还强压着,轻声问:“你怎么进的府?”
“我是这府里请来的厨娘。” 秦芜开门见山,“长话短说,你离席久了要起疑。这门亲,你自己,愿是不愿?”
秦清绾嘴唇动了动,半晌,轻轻摇头。
“我争过。” 她垂着眼,指尖绞着帕子,“父亲说,这门亲是侯府的前程。娘疼我,可这事上,她做不了主。我原想,熬一熬也就认了,可外头顾晏那些风评,我听得夜里都睡不安稳。”
秦芜直入重点,“府里七公子,七岁的孩子,被他吓得吃土。就因为顾晏跟他说,他肚里生了棵烂根的树,得拿土填。前日他当着一院子下人,叫我进屋陪他吃酒。我一个外聘厨娘,他都敢这样。”
秦清绾的脸一点点白了。
“我今日叫你出来,不逼你。” 秦芜道,“你若认命,这番话当我没说过。你若不愿,也用不着你去哭去闹,女方闹退婚,坏的是你自己的名节。得叫他们自己想退。”
“怎么叫他们自己退?” 秦清绾抬眼,到底是聪明人,很快从慌乱里定住,“我娘今日就在席上,几个哥哥也在外院。他们若亲眼瞧见……”
“对。百闻不如一见。娘最疼你,她亲眼看见顾晏是块什么料,比你哭一百回都管用。我在外院灶上,酒菜经我的手,我自有法子,叫他当着你哥和客人的面,一杯杯自己喝到失态。”
“你只做一件事,盯着内堂。等我往帘外递一盏卤梅水,就是他酒劲上来了。你寻个由头,把你娘请出来,往喧闹处走。剩下的,就等着看一出好戏。”
秦清绾怔怔看着她,“真行?你可千万别惹祸上身。”
秦芜挑眉一笑:“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”
秦清绾缓缓点头,眼神反倒定了:“好,我娘那边我有分寸,她吃软不吃硬,我知道怎么让她跟我走。”
她顿了顿,喉咙发紧:“姐姐,侯府那样对你,你本可以不管的。为什么冒这么大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