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芜转头点了烧火的张妈和两个抬炉小厮,活鱼、砧案、玉臼、小炭炉,一行四人明晃晃往顾晏院里去。
张妈低声问:“娘子真上他院里做?那地方……”
“就在廊下做,门敞着,你们都在,人多眼亮,才好。”
张妈是府里老人,一听就懂,暗赞这厨娘虽年轻、行事却稳。
到了院中,小厮从活水槽里捞上鱼,赔笑:“娘子,五公子点的是秋鲈,槽里只有鳜鱼……”
“就要鳜鱼,” 秦芜挽袖,“鲈鱼要等秋风起才肥,眼下初夏,正是鳜鱼最鲜的时候。五公子是懂吃的人,不会跟时令过不去。”
她刀起刀落,去鳞剔骨,一气呵成,鳜鱼片得薄如蝉翼,铺在镇过冰的白瓷盘上,莹白紧嫩。
最费工的是金齑。
正经要用黄熟香橙、熟栗子,可初夏橙未黄、栗未下。她取当季青梅去核、新蒜剥粒、嫩姜切丝,再捏一撮祁珏刚送来的焙松仁,一并入玉臼细细捣泥,调入少许豉汁陈醋,齑料呈出淡金琥珀色,酸香清透,比橙齑更爽利。
顾晏摇着扇从屋里出来,一身宿酒气,扫一眼便嗤笑:“本公子点金齑玉脍,你弄碗鳜鱼、搁把松仁糊弄我?”
秦芜垂眼:“回公子,香橙十月熟、栗子秋末下,强拿窖藏到发糠的陈料,才是糊弄。民妇用当下的青梅新蒜嫩姜,取松仁焙香垫底,公子尝一口,若不如陈料,甘愿受罚。”
顾晏挑眉,夹一筷鱼脍蘸满金齑入口 。
冰嫩酸鲜,新蒜不冲、松仁回甘,竟挑不出错。
他眯了眯眼,身子微微前倾,换了副语气:“你到屋里来,陪爷吃。”
廊下众人心道不好,却都观鼻鼻观心,头都不敢抬。
秦芜心里冷了半截,脸上半点不显,只垂着眉眼稳稳福了福:“公子说笑了。民妇是灶上的人,一身油烟气,哪有上桌陪食的规矩。传出去,倒叫人说将军府拿厨娘当清客,平白坏了公子的体面。”
顾晏扇子一停,似笑非笑:“爷的体面,用得着你个厨娘操心?”
“民妇不敢。” 她姿态低,话却半步不让,“只是这鱼脍娇气,离了冰、离了刀,搁一刻便老。民妇守在廊下现片,公子才吃得上这口鲜。人进了屋,谁伺候第二盘?”
她特意拣的地方,亮堂,人多,谁也别想把她往暗处挪。
顾晏岂会听不出,眯眼打量她半晌,忽然嗤笑,身子往椅背一靠,语气慢悠悠凉下来:“倒是个牙尖嘴利的,爷肯让你陪,是抬举你,懂吗?”
秦芜不为所动,继续官方回应:
“民妇是夫人出双倍价钱请来给七公子调脾胃的,若在公子院里传出半句闲话,夫人问起来,民妇担待不起,公子脸上,怕也不好看。”
她顿了顿,软着话头又退半步:“公子若嫌民妇笨手笨脚伺候得不称心,民妇这就去回夫人,另换个伶俐的来,绝不耽误公子用鲜。”
顾晏盯她片刻,冷声道:“滚吧。别当有母亲护着,爷就动不了你。在这府里,你最好一直这么识相。”
秦芜福了一礼,带人从容退出。
几人出了院子,转过游廊,离得远了,张妈才敢出声:“我的娘哎,吓死人。五爷也到了议亲的年纪,还这般没个正形 。亲事都听说定了七八分,夫人这几日正忙着备相看的席面呢。兴许等五奶奶嫁进来了,五爷也就不敢如此荒唐了吧。”
下人不议主家是非,她点到即止,摇头叹气。
秦芜随口搭了一句:“哪家千金啊?”
“女方来头大着呢,长宁侯府新找回来的那位真千金,金尊玉贵的……”
秦芜一惊,议亲对象竟然是秦清绾!
侯府怎的将亲闺女往这火坑推啊!
张妈兀自摇头:“也是侯府那边上赶着,帖子一合,咱们夫人少不得设这席酒。咱们将军府是什么门第,多少人家排着队想结亲……” 话一出口,自觉失言,赶紧闭了嘴。
秦芜定了定神:“定了哪日?”
“后日。” 张妈道,“就后日发帖请侯府的女眷过府赴席,夫人要亲自作陪呢。夫人这两日愁得什么似的,偏五爷那性子…… 唉,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后日。
秦芜垂着眼,一路再没多问。
回到西小灶,她将砧案刀具一一洗净归位,手上不慢不乱,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。
她原还当议亲的是哪家素不相识的姑娘,叹一句命苦也就罢了,偏偏是秦清绾。
申时前后,她端着新蒸的山药糕去抱厦。顾柏正蹲在廊下看蚂蚁,见她来眼睛一亮,扑过来牵住她衣角。
顾柏这些日子脸上有了肉,笑起来也有了孩童的样子。
秦芜看着他,冷不丁想起张妈那句 “五奶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