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芜看着泥泪糊脸的孩子,轻轻走进去,蹲下来,从袖中摸出素帕,递到他跟前。
“不吃了,啊?我不告诉别人。” 她声音轻柔,像哄受惊的小猫。
柏哥儿浑身一僵,抬起满是泥的脸,瞪着她,眼里还包着泪,又警惕又委屈。
紧接着,他扣起一坨泥巴甩她身上,“你滚!我要跟母亲说不要你了!”
她哪里会跟个孩子置气,微笑道:“我哪儿都不去,就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他怔怔看着她,他要的不正是有人陪伴。
他不敢跟母亲说,母亲常常在他面前念叨,要他万事忍让,千万别去惹五哥不快,免得落人口实。父亲常年在军营,十天半月不见人,偶尔回府,也只会板着脸训斥他没有将门虎子的做派。
而五哥总在无人处折磨他。
打碎他心爱的玩意儿,将他关在黑漆漆的假山洞里用石子砸,还笑着说要把他埋在泥地里当花肥。
顾晏说他肚子里生了烂根的树,要吃土才能填满。那些恐惧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,让他一害怕就忍不住去抠地上的烂泥。
所以他喜欢秦芜,因为她眼神总是平静温柔,即使看到狼狈脏污的样子,也没有嫌弃害怕。
憋了大半天的委屈,在她的注视里忽然就崩了。
他嘴一瘪,扑进她怀里,哭出了声。
秦芜伸手接住他,轻轻揽住他瘦小的背,一下一下拍着。
她什么也不问,就由着他哭到打嗝抽气,甚至把她前襟蹭得全是泥印。
哭够了,他才埋在她怀里,抽抽搭搭地挤出几句:“他总吓我…… 说我是病秧子…… 说父亲迟早不要我了……”
他断断续续把顾晏的恶劣说给她听。
秦芜心下明了,这长年累月的精神磋磨,小孩子如何扛得住。
秦芜轻轻擦他脸上的泥,跟他拉钩,小指勾着他小小的、沾着泥的手指。“今日的事,我不说,你也不说。咱们偷偷把病养好,好不好?等病好了,我们一同找他算账。”
柏哥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当夜,秦芜把他送回内院,跟值夜的丫鬟只说 “公子在后园玩累了”。看着孩子躺好睡熟,她才回自己的倒座房。
关上房门,秦芜打了一盆清水,慢慢洗去衣襟和手上的泥污。
虽然跟顾柏和好了,顾柏也愿意听她的,但她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。要想将这异食癖的心病连根拔起,还得从顾晏这个病灶入手。
可她只是个外聘的厨娘,要如何撼动将军府嫡子?
......
次日一早,她刚给顾柏做好早膳,顾晏身边的小厮便来西小灶传话,点名要她中午时做一道“金齑玉脍”。
更刁钻的是,小厮传话,说五公子为保证入口新鲜,要秦芜亲自去他院里当面做。
秦芜闻言一顿,心想这五公子倒是看得起她,居然点了道名菜。
可这道菜很耗功夫,少说得做大半个时辰。其次,顾晏特意让她去院中现做,难道只图那口鲜气?
去了,这大半个时辰困在他的地盘上,人为刀俎,还不知有什么阴招等着。可不去,便是厨娘拿大,不敬主子,他正好借题发挥。
她想了想,还是应了下来。
打发走小厮,离午间还有些时辰。秦芜手上没闲着。先把顾柏的午食一一安排妥当,又绕到后头活水槽边看鱼。
“金齑玉脍”需要秋鲈,可现在刚入夏,没有肥美秋鲈。
她心里把替代的鱼过了一遍,又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场鸿门宴。
这时,常嬷嬷派了个小丫鬟,脚步匆匆地寻到了西小灶。
“秦娘子,门房说,你家里哥哥来了。”小丫鬟脆生生道,“带了些换洗衣物,这会儿正在后街的角门外等着娘子呢。”
秦芜一愣,秦凡来送东西了?正好可以问问他最近生意可好。
她净了手,解下围裙,快步往后街角门走去。
出了角门,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。四下静悄悄的,并无秦凡的身影。唯有墙根那棵老槐树下,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。
人呢?难不成小丫鬟逗她?
正纳闷着,青纱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温润清俊的面容。
竟是祁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