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她出来,便温声唤道:“阿芜,上来说话。”
她赶紧走过去,按下惊喜,调侃道:“原来是你假传圣旨。”
祁珏笑了,“若不这样说,我一男子还能说是你娘?总不能说是你......”他赶紧停下,深悔自己一时高兴,差点唐突了她。
秦芜倒神色如常,见四下无人,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备着一篮子带着晨露的新鲜嫩笋,还有个包裹。
祁珏心思细,知道将军府这种高门深宅规矩大、水也深,怕她在里头受委屈,特意借着“兄长送东西”的名义来看看她。
“在府里可还算顺遂?”祁珏倒了杯温茶递给她,“瞧你心事重重的,可是遇上难处了?”
面对祁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,秦芜忽然就松懈了几分。
她捧着茶盏,叹了口气,将柏哥儿的异食癖心结,以及昨夜顾晏的恐吓、今日清晨的刁难,全都和盘托出。
“我昨夜真想去告诉顾夫人和顾将军。可仔细一想,这路根本走不通。”秦芜眉头紧锁,有些无奈。
祁珏静静听完,赞同地点了点头:“你若去告状,确实是下下策。顾夫人是继室,若去向将军告发原配留下的嫡长子欺辱幼弟,将军只会觉得是继母刻薄、容不下前头的孩子。夫人自己也深知这一点,所以这些年才处处忍让顾晏。”
他声音沉稳,又替她将局势一点点剖开,“而顾将军常年带兵,最重阳刚武勇。他不仅对原配有愧,更觉得柏哥儿成天生病哭泣是‘没出息’。你一个外聘的厨娘去告状,顾晏只需倒打一耙,说是兄弟间的玩笑,你便成了挑拨离间、居心叵测的小人,最后被赶出府的必定是你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?”秦芜看向他。
“不若找个由头,早点出来,我也放心。三十两月钱是不少,可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。就说摊子忙不过来,或是你娘身子不爽,顾府那边我替你去周旋。差事辞了,钱少赚些,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秦芜却摇摇头。
“我走了,柏哥儿怎么办。他好不容易肯信我、肯好好吃饭。我一走,顾晏照旧,这孩子就真没人管了。再说,我也不是见着难处就缩的人。”
更重要的是,三十两啊,离开店启动资金又近一步。
祁珏望着她,没再劝。他早该知道,她比谁都好强。
秦芜思索片刻,忽然道:“我觉得吧,顾晏这种人,旁人定不了他的罪。只能让他自己栽在自己嘴里。且得让能定他生死的人,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......”
祁珏顺着她的话道:“你想让顾将军亲眼瞧见?将军气极了,也许会关起门来打他一顿。可打完了呢?顾晏这人心思阴毒,指不定变本加厉磋磨顾柏。”
说得也对,那她岂不是帮了倒忙。
她深深叹了口气,也是无计可施了。
祁珏安慰道:“别勉强自己,做好分内事就行。况且我听说将军府五公子在议亲,他没太多功夫刁难你。相看的日子估摸着就在这几日,到时候府里人多眼杂,你守好西小灶,尽量避开前院就是。”
“议亲?哪家姑娘嫁给他才是倒霉。”
祁珏轻笑:“联姻图的是权势,哪管后院是不是火坑。左不过是哪家权门为了攀附将军府,舍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。”
正说着,巷外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夹着婆子和人搭话,由远及近。
两人同时噤声。祁珏抬手,在她腕上按了一下,示意别动,自己侧身掀开一线车帘。
一触即分,她腕上却像落了点温炭,身子没动,心却跳了跳。
外头是采买回府的婆子,和门房搭两句话便进去了,脚步声渐远。
祁珏放下帘子,眉宇间添了些不舍:“不能多留了。”
他从座下拎出个蓝布包裹递过来,“你娘腌的酱黄瓜,塞了一小坛。你妹妹写的家信,画了满纸数目,说是替你盯着摊上的账。我另添了一包焙松仁,昨儿刚到的,你留着做菜。”
秦芜结果,包裹沉实,酱菜坛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,半点没磕着。
祁珏看着她,“凡事别自己硬扛。真到了用得上我的地方,让人递个话到云锦庄,或是你出府采买,总能碰上。”
秦芜郑重点头。他先掀帘看清四下无人,才放下脚凳。
她下车走出几步,没忍住回了下头,青纱小车还停在原地,车帘垂着,帘后那道影子没动,他是要看着她进了角门,才肯走的。
她心口微热,低头加快了脚步。
顺着角门回到西小灶时,顾晏院里的小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正掐着腰站在院里骂骂咧咧。
“秦娘子,你到底磨蹭什么呢?五爷说了,今儿这金齑玉脍,必须得吃上一口鲜的。你赶紧带上家伙什,跟我去五爷院里现做!”
秦芜心里将顾晏骂了个遍,转头脸上带笑:
“就来。劳你回五公子,鱼脍讲究现杀现片,我把砧案活鱼都搬过去,借他院里廊下亮堂通风的地方现做,才不辜负这口鲜。”
小厮没料到她应得这样痛快,嘟囔一句 “算你识相”,先回去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