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丫头虽被休过,但清清白白,靠一双手挣钱。性子稳,不矫情,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。虽说嫁过一次,可铮儿这情况,也挑不起什么了。她能好好照顾铮儿,撑得起内宅,铮儿往后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于她而言,能进裴家,总比在市井摆摊抛头露面强,也不用再受下堂妇的闲气。两边各退一步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李嬷嬷轻声道:“老太太考虑得周全。就是怕大公子那边……”
“他那性子,心高气傲惯了,一时半会儿肯定转不过弯。” 老夫人摆摆手,“先不急,慢慢看着。先让她送着吃食,日子久了,铮儿自己也能觉出好来。这事啊,急不得。”
“那秦小娘子不愿意呢?”孙嬷嬷问。
老夫人闻言,淡淡笑了:“咱们裴家虽算不上钟鸣鼎食,但聿儿好歹是朝廷命官,还能去强抢民女不成?强扭的瓜不甜,结亲若成了结仇,反倒是害了铮儿。”
她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继续道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。她一个单身女子,日日在街头抛头露面,逢人赔笑,这日子难道不苦?咱们真心实意地待她。她是个聪明人,自己心里会有一杆秤。眼下不过是借着送吃食,让她多进府走动走动。两人若是处得来,水到渠成。若是实在没这缘分,也不强求。”
两位嬷嬷听罢,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:“还是老夫人看得长远。”
......
裴老夫人走后,秦芜便开始琢磨素馄饨。
做吃斋念佛的长者吃的素食,最忌讳的便是“五辛”——葱、蒜、韭、薤统统沾不得。
没肉没葱蒜提香,便需要从其他素菜下手。
她想起从前家里开私房菜馆时,父亲常给吃长斋的贵客备素席。
父亲总叮嘱,素食要想出彩,秘诀全在“借味”二字。
没肉脂,便借坚果焙烤出的天然油脂香。没荤腥,便借菌菇鲜笋的山野之气。只要调配得当,素菜照样能勾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鲜味。
第二日清晨,她去早市挑了最嫩的头茬春笋、上好的椴木干香菇,又买了两方最细嫩的南豆腐。
回家后,先将干香菇温水泡发,切成碎丁。春笋剥去外壳,入沸水焯透去涩,同样切成细末。
为了补足素馅里缺少的油脂香,秦芜没用寻常的素油,而是抓了一小把松子仁,在干锅里用小火慢慢焙出脂香味,碾碎备用。
南豆腐用细棉布包着,轻轻压去多余的水分,碾成绵密的豆腐泥。起锅烧热一点芝麻香油,先下香菇丁慢慢煸炒。干香菇最吃油,一经热油激散,那种山野间特有的浓郁鲜香便直扑鼻息。
接着下笋末和松子碎,翻炒出锅,与豆腐泥拌在一处。
为了提鲜,秦芜加了一小撮雪盐,又将先前留出的香菇入干锅慢焙至干透,捣成细粉拌了进去。
豆腐软滑,笋丁脆嫩,香菇醇厚,松子生香。这四样素物凑在一起,顺着一个方向徐徐搅打。
素馅不比肉馅能凝筋上劲,全凭豆腐泥的粘性裹住所有碎料,顺向搅打可让馅料紧实抱合,入锅不散形、不渗水。直搅到馅料细腻粘糯、浑然一体,便是春日最应季的 “素四鲜”。
到了交货这日清晨,秦芜麻利地包出五十个生馄饨,整整齐齐码在洒了薄干粉的食盒里。
另配的两道素净小菜,一道是“胭脂萝卜”,用红皮小萝卜切得薄如蝉翼,拿糖醋和一点梅子汁腌透,色泽粉红,酸甜开胃。
另一道是“嫩芹拌百合”,挑了最肥厚的百合瓣焯水,配上翠绿的芹菜段,清火润肺。
想着正值初春万物生发,秦芜又额外添了一道“香油拌荠菜”作为添头。
荠菜是城外野地里刚挑来的头茬春鲜,焯水后切碎,拌上切成细丁的白玉豆干。不加任何重料,只滴两滴清亮的香油、撒一捻雪盐。翠绿衬着洁白,吃的就是那股子带着春雨泥土芬芳的山野清气。
除了这些,秦芜还特意熬了一小瓦罐素高汤。
那是用黄豆芽、香菇蒂和几块白萝卜小火慢吊出来的,汤色清亮如水,鲜味绵长。
巳时正,秦芜提着三层大食盒,依约叩开了裴府的后角门。
开门的福伯见是她,连忙笑着将人迎了进去。
“劳烦秦小娘子跑这一趟。” 孙嬷嬷笑着接过食盒,却没往主院的正堂领,而是引着秦芜顺着抄手游廊,往府里僻静的西侧走去。
越往里走,周围越是清净,隐隐还能闻见风里夹杂着一丝苦涩的药味。
秦芜脚步微顿,察觉出几分异样:“嬷嬷,咱们这是去哪儿的灶房?看着不像是去老夫人院里的路。”
孙嬷嬷转过身,面色带着几分为难与讨好:“秦小娘子莫怪,今日实在是不巧。老夫人正和几位老太君在佛堂里听法华经,那头忌讳生人走动,大厨房也正忙着备中午的素斋席面,实在腾不开锅灶。”
孙嬷嬷叹了口气,指了指前面的月洞门:“这是我家大公子的青松苑。大公子这几日换了新方子,药性猛,连着两日都没进得下什么饭食,今日又犯了倒胃口的毛病。老夫人惦记着,便让我引您来这院里的小厨房。想请您费心,借这里的红泥小炉,先下十个素馄饨,看能不能哄着大公子用几口,权当垫垫肚子。”
秦芜点了点头:“大公子既是胃口不佳,吃这清汤的素馄饨正合适。嬷嬷带路便是。”
穿过月洞门,院子里入目皆是苍翠的松柏,虽少了几分春花烂漫的鲜活,却打理得整洁。
刚走到廊下,便听见半开的窗户里,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声闷咳。
年轻男子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:“端出去,喝不下那油腻腻的肉糜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