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望过来,眉眼和裴聿有几分相似,只是面色苍白,身形单薄,见了秦芜,微微颔首示意。
秦芜先是一愣,接着福了福身,便收回目光,没多打量。
走进灶房,裴聿正翻看食材台账,见她来了,淡声道:“灶房你随便看,缺什么厨具只管说,我让人添置。”
灶房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,厨具一应俱全,样样趁手。
秦芜挨个摸了摸锅沿,又掀开储物柜看了看存着的干货,心里便有了数。
两人对着菜单核对口味,秦芜指尖点过“福寿蒸仔鸡”那一行,抬头问:“大人,除了老夫人,府中还有几位一起用正餐的家人?可有什么忌口?我好一并调整菜量和口味。”
裴聿立在窗边,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,淡淡道:“没有旁人。就祖母、我兄长,再加我,三口人。”
秦芜有些意外。她原以为朝廷命官家宅再小,总归有几房亲眷,没想到竟这般冷清。
她没敢多看裴聿,只垂下眼帘,很有分寸地继续问:“既是三人,分量便好拿捏。只是不知,大人的兄长可有什么忌口?脾胃与老夫人相比如何?”
“家兄常年坐着轮椅。久坐不运,脾胃比祖母还要虚弱些,生冷坚硬之物,一概克化不动。”
原来廊下那腿脚不便的男子是他兄长,既如此菜式倒也不需改了,只稍作调整便可。
她点头:“明白了。牡丹燕菜的汤底我会再撇去一层浮油,芙蓉鱼片里少放姜汁,免得冲了令兄的胃气。山药枣泥糕我会蒸得再透些,入口即化,绝不给脾胃添负担。”
裴聿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拿着炭笔在草纸上仔细写画,眉头微蹙,嘴里念念有词,做事这般一板一眼,倒像个在户部盘账的老学究。
他没忍住,喉间溢出一声轻笑。
秦芜愣了愣,抬眼看他,有些莫名其妙:“大人笑什么?”
裴聿略微俯身,那双素来冷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促狭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秦娘子这性子转得实在令人刮目相看。从前在盛京城里,谁不知长宁侯府的千金最是娇矜脾气大,连宫里赏的席面都嫌三嫌四。如今竟能在这方寸灶台前,替人算计着几滴姜汁、一层浮油了。”
秦芜听出他话里的打趣,怎么觉得他有些小人得志?
她也不恼,将菜单折好收进袖中,下巴微微一抬:“大人真的很喜欢拿旧事寒碜人,此一时彼一时,那时民女眼盲心瞎,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。如今自然知道这世上唯有自己赚的银钱最实在。大人若觉得我算计得太精明,不如多赏几两银子,民女定能给您做出大长公主的排场来。”
裴聿目光微深,多了几分探究:
“……你当初在侯府大堂上说,为了讨好夫家,特意寻了些孤本残卷研习厨艺……可是真的?”
秦芜心里一突。
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?他难道是察觉出了她厨艺老道的破绽?
她面上不动声色,迎上他的视线,似笑非笑:“大人审案子审习惯了,连雇个厨娘都要盘查底细?怎么,大人是怕我在菜里下毒,还是……替萧家打抱不平?”
裴聿忽地上前半步。
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。
“裴某与他非亲非故,替他抱的哪门子平。我只是好奇。能做出‘牡丹燕菜’与‘鸡豆花’的精妙手艺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你若真是为了他学的,他在侯府三年,竟一口都没尝过?”
秦芜心头微紧,往后退了半步:
“大人审案子审惯了,雇个厨娘也要盘查底细?手艺是真是假,到时候老夫人寿宴上尝一口便知。不好吃您扣工钱,好吃您多赏两个,这不比刨根问底强?”
裴聿确实只是好奇,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能好奇到问出口。
他直起身,语气复归平常,“行,你看着安排就好。食材我让人提前备好,当日一早你过来掌勺就行。酬劳按之前说好的,结束便结给你。”
正说着,廊下传来一道慈和苍老的声音:“阿聿,有客来了,怎的不请人喝茶?”
一个穿着褐色暗花绸袄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。
裴聿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:“祖母,这是孙儿请来主理您寿宴的厨娘,正在核对灶房的物什。”
裴老夫人一愣,拉着秦芜上下打量,惊讶道:“哎哟,这么水灵标致的姑娘,我还当是哪家来做客的小姐,竟是个掌勺的?”
秦芜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:“见过老夫人。民女秦芜,家里做的是灶上的营生。老夫人若是喜欢什么口味,只管吩咐。”
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,说话脆生生的,心下更是喜欢,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:“好孩子,多大了?大冷天的在外头做营生,冻手了吧?阿聿,快让人端碗热茶来,别把小姑娘冻坏了。”
廊下的裴铮看着这一幕,想起方才看见弟弟微微俯身和姑娘说话的侧脸,眉眼松快,是平日里少见的神色。
他挑了挑眉,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 。自家弟弟这冷性子,平日里跟同僚说话都惜字如金,竟也有耐着性子跟人说笑的时候?
倒是稀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