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,除夕前一天。
北平的年味浓到了顶。街上鞭炮声从早到晚没断过,红纸屑铺了一地,混着残雪踩得乱七八糟的。帽儿胡同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了新对联,窗户上换了红剪纸,空气里弥漫着炖肉、炸年货和蒸年糕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香气。后海的水面冻得结结实实的,冰面上有人在滑冰车,孩子们的欢笑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谭书瑶的医馆上午开了半天,看了几个老病号就收了。她把诊室打扫了一遍,药柜擦得锃亮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门上贴了霍子琛写的新春联——“冬去杏林暖,春来药草香”,横批“悬壶济世”。她站在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,红纸黑字,笔画遒劲,跟去年那副一模一样。每年都是他写的,每年都是这一副,她没换过,他也没提过要换。
晌午过后,虞芊芊抱着一大食盒来医馆了。食盒里码着炸丸子、卤牛肉、蒸年糕和一大碟子炸春卷,还有一坛她自己酿的桂花米酒。她把食盒放在诊桌上,团团跟在后面,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进来。团团如今走得稳了些,虽然还摇摇晃晃的,但已经能自己走到桌子旁边了。她走到诊桌前面仰头看着桌上的食盒,伸手够了两下,被虞芊芊塞了一块蒸年糕堵住了嘴。
“今晚怎么过?”虞芊芊在桌边坐下来。
“明天除夕去你那边吃年夜饭。今晚霍子琛说在他书房吃火锅。”谭书瑶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,“你呢?”
“霍景轩说今晚他来做。他最近跟顺子学了几道菜,想露一手。”虞芊芊撇了撇嘴,“我做好了吃糊锅的准备。”
谭书瑶笑了。两个人坐在诊室里说了一会儿闲话,虞芊芊就抱着团团回去了,临走前从食盒里拿了一碟炸春卷留给谭书瑶,说“晚上涮火锅的时候吃”。
傍晚的时候天黑了,鞭炮声渐渐密起来。谭书瑶把医馆的门板合上锁好,沿着帽儿胡同往帅府走。胡同里的雪积了几天没化,被踩得实实的,两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门缝里飘出各种炖煮煎炸的香气。她走在路上,围巾裹得严严的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。
走到帅府书房门口的时候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。她推门进去,霍子琛正站在桌前。桌上架着一只铜锅,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桌上码着切好的羊肉片、白菜、豆腐、粉条,还有一小坛温好的黄酒。
他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新袍子,领口整整齐齐的,头发打理得比平时利落。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,看见是她,从桌边绕过来,伸手把她肩上落的雪拂掉了。
“冷?”
“还好。走了一段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