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北平的夜冷得刺骨。
天擦黑之后,街面上就没什么人了。帽儿胡同的雪积了几天没化,被来往的脚印踩实了,又覆上一层新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后海的水面冻得结结实实的,冰面上覆着雪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各家各户的门窗关得严严的,只有窗户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和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告诉别人,这屋子里还有人过着日子。
谭书瑶在东院那间朝南的小屋里坐着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。靠窗一张方桌,桌上铺着蓝布,搁着一盏煤油灯、一支笔和一叠药方纸。窗台上那盆薄荷还绿着,她每天浇一点灵泉水,冬天也不见蔫。墙角那张旧木床铺着厚褥子,床头放着她的医书和药方册子。屋里烧着一个小炭炉,暖融融的,把煤油灯的光映得格外柔和。
她正在翻一叠旧药方。入冬以来攒了不少风寒咳嗽的病例,有几个方子她想再调一调用量,趁着今晚没事就摊开来一张一张地看。灯芯烧得矮了,她拿剪子剪了剪,火光重新亮起来。窗外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一阵北风从瓦片上掠过的呜呜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霍子琛站在门口,手里搭着一件旧棉袍。他没有立刻进来,先站在门槛外面看了看屋里的情形——灯亮着,炭炉红着,她坐在桌边低头翻药方,笔搁在手边。他这才跨过门槛走进来,把那件旧棉袍搭在她膝上。
“天冷,别熬太晚。”
谭书瑶放下手里的药方,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棉袍。深灰色的,半旧的,袖口有些磨毛了,但干净柔软,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息。她认得这件棉袍——去年冬天他常穿的那件,后来入冬她没见他穿过,以为收起来了。原来一直留着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过来的?”她抬头看着他。
霍子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小屋里只有这一把椅子,他坐下来之后离她近了许多,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药方和那盏煤油灯,又看了看她。
“刚才。从书房那边过来,顺路带过来的。”
谭书瑶把膝上的棉袍拢了拢。袍子厚实又轻软,搭在腿上沉甸甸的,暖意从膝盖慢慢渗进去。她看着他坐在对面,煤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又清晰。他没有穿外套,大概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只加了这一件旧棉袍,一路走过来把袍子拿在手里,自己穿着单衣。
“你冷不冷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书房离这儿就几步路。”
谭书瑶伸手把炭炉往他那边拨了拨,火苗窜高了一些,把整间屋子烘得更暖了。她收回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——凉的。她皱了皱眉,把膝上那件棉袍拿起来递回去。
“你穿上。”
“给你带的。”
“我屋里有炉子。你书房那间到了半夜炭火就灭了。”她把棉袍按在他手里,没有松手。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的距离,一个人攥着棉袍的一端,一个人按着另一端。
霍子琛低头看着那件棉袍。她的手指按在棉袍的袖口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棉袍抖开,披在了自己肩上。然后他伸手把她桌上那叠摊开的药方拢了拢,码成整齐的一摞放在桌角。
“看完这些就睡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几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