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那天，北平真下雪了。

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，起初细细碎碎的，到了天亮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，铺天盖地地往下落。帽儿胡同的屋顶白了，老槐树的枝丫白了，后海的水面结着冰，冰面上又覆了一层雪，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头。整座北平城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雪落的声音，细细密密的，把所有的喧嚣都盖住了。

谭书瑶一早起来推开窗，天井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棚子顶上压着雪，柿子缸上盖着雪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，连那排挂腊肉的竹竿上都落了一层白。腊肉在雪里露着半截，红亮亮的，跟白雪衬着，格外好看。她裹着厚棉袄出去，拿笤帚把竹竿上的雪扫了扫，又把棚子顶上的雪捅下来一截，免得压塌了。

小满今天没来，雪太大路不好走。顺子在城南分号那边托人带了话，说今天不往帽儿胡同跑了。谭书瑶一个人守着医馆，上午来了两个病人，都是附近胡同的街坊，受了寒来开两服药就走了。晌午之后雪越下越大，街上几乎没人了，谭书瑶索性关了铺子，在诊室里烧旺了炉子。

她从竹竿上取了一块腊肉下来。肉已经晾好了，表面干爽油润，按下去弹性刚好。她拿着腊肉去了后厨，洗了洗切成薄片，又从空间里拿了一截新收的腊肠。米淘干净了搁在砂锅里，铺上腊肉片和腊肠片，又切了几片姜丝搁上去，加了灵泉水没过米面。砂锅架在炉子上，小火慢慢地焖，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白汽，腊味的咸香从锅盖缝里挤出来，飘了满屋子。

霍子琛是晌午过后来的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，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把雪抖掉，然后跟往常一样在门槛上坐下来。谭书瑶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，说“来了”，又缩回去继续看着砂锅。

腊味饭焖好了。谭书瑶揭开锅盖，热气腾地涌上来，腊肉的油渗进了米饭里，米粒油亮亮的，腊肉片红白相间，腊肠片透着甜香。她拿碗盛了一碗，又夹了几片腊肉和腊肠码在饭面上，端到诊室里递给他。

霍子琛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。腊肉的咸香、腊肠的甜润和米饭的油润混在一起，在嘴里化开，暖融融的，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。他嚼着嚼着没有说话，低头又扒了两口。

谭书瑶自己也盛了一碗，坐在诊桌后面吃。雪还在下，密密匝匝的，落在窗台上和天井里的腊肉上。诊室里炉火红彤彤的，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。霍子琛吃完一碗，把空碗放在门槛旁边，没有起身。谭书瑶看见了，站起来去后厨又盛了一碗端过来。他接过去继续吃，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