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那天，北平没下雪，但天阴得沉沉的。

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，把整座城罩在底下，风从北边灌过来，干冷干冷的，刮在脸上像细砂纸。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，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上去，又扑棱棱地飞走了。后海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，岸边的残柳被冻得硬邦邦的，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街上行人少，都缩在棉袄里匆匆地走，卖烤白薯的摊子冒着热气，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。

谭书瑶的医馆入了冬之后作息又调了，早上开得晚些，傍晚收得早些。小满每天来半天，帮着抓药、整理库房。顺子在城南分号那边已经彻底扎稳了，巷口王奶奶的风湿好了大半，隔壁胡同的张大爷也成了他的老病号。天冷了，来医馆看病的多是受了寒的老人，谭书瑶诊桌上那叠方子十有八九是驱寒温补的。

小雪前后是腌菜的时候。北平的老规矩，小雪腌菜，大雪腌肉。谭书瑶今年也腌了一批。她从空间里收了最后一茬白菜和萝卜，洗干净了码在缸里，撒上粗盐和花椒，压上石头，搁在天井的棚子底下。虞芊芊那边也腌了，两家腌的菜加起来够吃一整个冬天。

但谭书瑶今年多做了些。她跟虞芊芊商量了，趁着天冷肉不容易坏，腌一批腊肉存着，冬天炖菜、炒菜、蒸着吃都方便。虞芊芊从集上买了上好的五花肉和肋排，谭书瑶用空间里的香料和灵泉水调了腌料，两个人忙了一整天，把肉抹上料码进缸里。腌了七天之后捞出来，谭书瑶用麻绳穿了肉块，一块一块挂在天井的竹竿上。北风一吹，肉块轻轻晃着，颜色从鲜红慢慢变成暗红，表面结了一层干爽的油亮。

霍子琛来的时候，谭书瑶正站在竹竿下面检查腊肉的成色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，袖子挽着，手上沾着腌料的碎末，正踮着脚够最上面那排肉块翻面。天井里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，她腾不出手来拨，就那么歪着头用肩膀蹭了蹭。

他站在月亮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天井里的竹竿上挂了一排腊肉，肉块在风里轻轻晃着，红亮亮的，在天光的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竹竿底下搁着那口封好的柿子缸，旁边是几只空竹筛和一把竹梯。他想起前年这个时候，天井里还什么都没有，棚子刚搭好，药柜还没填满，谭书瑶一个人蹲在地上翻晒药材。如今竹竿上挂满了腊肉，柿子缸封得严严实实，棚子底下堆着干柴和炭，整间院子满满当当的，全是过日子的动静。

他走进去，站在竹竿旁边。谭书瑶回头看见他来了，从梯子上跳下来。

“你看这块，”她伸手把面前那块五花肉翻了个面，“颜色差不多了，再晾两天就能收了。”

霍子琛低头看了看那块腊肉，又看了看竹竿上挂的那一排。肉块大小均匀，腌料抹得匀称，用麻绳系得整整齐齐的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块的表面，干爽油润，按下去有弹性。

“多少斤？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