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北平的柿子红到了最后一茬。
帽儿胡同口那棵老柿子树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一树橙红的果子挂在枝头,经了霜之后红得透亮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街坊邻居前些日子摘了一波,剩下的都留给自家吃或者做柿饼。谭书瑶医馆门口那口粗瓷大缸已经码满了冻柿子,一层柿子一层干草,封得严严实实的,搁在棚子底下阴凉处,够吃一整个冬天。
早晨起来,天井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霜,白茸茸的。石榴树上的果子早就摘完了,枝头光秃秃的,只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挂着。薄荷也收完了,棚子底下空荡荡的,只剩那口柿子缸和几只空竹筛。冬天快来了。
谭书瑶把最后一筐柿子码进缸里,盖上木盖,用干草把缝隙塞严实。小满在旁边帮她递柿子,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干草碎屑,说今年的柿子比去年甜。谭书瑶说今年霜降晚,柿子在地里多挂了半个月,糖分足。
晌午过后,谭书瑶没有去医馆。她把诊室里那叠药方归档整理好,又把炉子里的炭火压了压,关了铺子回东院。东院那间朝南的小屋已经收拾好了,窗台上那盆薄荷还绿着,她浇了一点灵泉水,叶片上的水珠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晶晶的。她坐在桌前翻了一会儿医书,又站起来把床铺重新整了整,加了一床薄被。天凉了,夜里要盖厚些。
虞芊芊傍晚抱着团团来了一趟。团团如今会扶着东西站了,虞芊芊把她放在小屋的床上,她扶着床沿站起来,蹬着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蹭来蹭去。谭书瑶给了她一只空药盒玩,她把盒子盖翻开又合上,翻开又合上,玩得不亦乐乎。虞芊芊在旁边看着,说团团今天特别高兴,大概是知道她干爹要回来了。
谭书瑶看了她一眼,虞芊芊抿着嘴笑,没再说下去。
天擦黑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谭书瑶正在诊室里点灯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门被推开,霍子琛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。脸上有些疲惫,但人好好的,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。
谭书瑶放下手里的火折子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看了他两秒,没有问“怎么样”,没有问“有没有受伤”。她只是伸手把他肩上那层薄霜掸掉了,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。
霍子琛低头看着她。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站在门口,身后是诊室里那盏刚点着的煤油灯,光线柔和又清晰。
“收干净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