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那天,北平入了秋。
早晨起来,帽儿胡同的青砖地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脚踩上去凉丝丝的,鞋底带起一片湿痕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,一夜之间落了不少,稀稀拉拉地铺在胡同两边,被早起扫街的老头扫成一堆一堆的。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把对岸的柳树和鼓楼都笼得模模糊糊的。蝉声彻底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蛐蛐的叫声,细细碎碎的,从傍晚一直叫到天亮。
谭书瑶的医馆开了门,小满在诊室里收拾药柜,把夏天用的竹帘子换成了一层薄棉帘。天凉了,来看病的人从风热换成了风寒,谭书瑶诊桌上的方子也跟着换了一批。顺子在城南分号那边带话过来,说巷口王奶奶的风湿又犯了,他给开了驱寒的方子,问谭书瑶有没有要补充的。谭书瑶让周凯跑了一趟城南,捎了一小包灵泉水泡过的干姜过去。
晌午过后,谭书瑶搬了竹梯到天井里,把棚子底下最后几盆紫苏搬出来。天凉了,紫苏经不起霜,再不收就要冻坏了。她蹲在地上把紫苏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,摊在竹筛上晾着。紫苏的叶子紫红紫红的,背面泛着银灰色的绒毛,摘下来的时候有一股浓烈的辛香,混着天井里晒着的药材味,闻着又暖又醒神。
霍子琛是傍晚来的。他从外面回来,步子比平时慢了些,走到天井里的时候谭书瑶正蹲在地上翻紫苏叶。他没有出声,在诊室门槛上坐下来,跟往常一样,一只脚踩在门槛外头,一只脚搭在里头,背靠着门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秋衫,袖口比夏天的衣服长了些,把手腕都盖住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拢在袖口里,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。
谭书瑶翻完最后一筛紫苏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。她回头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手拢在袖子里,坐得比平时端正些,像个藏了东西的小孩。
“袖子里是什么?”
霍子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一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掌心里托着一枝桂花。金黄色的,小小的一枝,花粒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正合适。桂花的甜香从他掌心里漫出来,混在天井里的紫苏辛香和药材的苦味中间,格外清晰。
“路边那棵老桂树开了。”他说,“顺手折了一枝。”
谭书瑶接过那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。甜丝丝的,清润润的,是秋天最标志性的味道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枝金黄的花枝,花瓣小小的,一粒一粒挤在一起,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。
“帽儿胡同口那棵?”
“嗯。今年开得比去年早,也比去年密。”
谭书瑶把桂花枝搁在诊桌的笔筒里,干桂花配着竹笔筒,倒也挺好看。她走回门槛旁边,在霍子琛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肩挨着肩,天井里的紫苏叶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,散发出辛暖的香气。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,一颗一颗挂在枝头,被白露的晚风吹得微微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