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那天，北平终于凉快了些。

老话说“处暑出暑”，意思是熬过了这一天，暑气就算到头了。后海的水面上吹来的风不再是闷沉沉的热气，带了一点干爽的凉意，拂在脸上舒服多了。荷叶还在，但绿得没那么疯了，花也谢得差不多了，只剩零星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摇着。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往下掉了，一阵风过去就落几片，黄绿黄绿的，在青砖地上打着旋。

谭书瑶的医馆今天开得早。处暑前后换季，来看病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，她和小满从早上忙到晌午，送走了最后一波病人。顺子在城南分号那边没过来，但托人带了一包新收的菊花，说是巷口王奶奶送的，让谭书瑶晒干了泡茶喝。

晌午过后，虞芊芊抱着团团来了。她如今出门带的东西多，一个布包里塞着团团的薄布衫、尿布、小帕子，还有一壶温水，走路的时候布包在胳膊上晃荡晃荡的。谭书瑶看见她进来赶紧接了一把，把布包放在诊桌上，又帮她接过团团。团团今天穿了件碎花小薄袄，被谭书瑶抱在怀里东张西望，看见小满在药柜前面抓药就伸手去够。

虞芊芊在诊室里歇了一会儿，喝了杯薄荷茶，然后把团团放在天井里的竹篮里。竹篮是霍景轩前两天从集市上淘来的，椭圆形的，编得细密结实，里面铺了厚厚一层软褥子，团团躺在里面刚刚好。虞芊芊把竹篮搬到棚子底下，穿堂风从月亮门灌进来，吹得竹篮边上挂的小铃铛叮叮响。团团躺在里面蹬了两下腿，伸手去抓那个铃铛，够不着，又蹬了两下腿。

谭书瑶在诊室里整理药方，虞芊芊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扇扇子。小满在药柜前面称药，秤杆子一下一下地响着。天井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穿过棚子的沙沙声和团团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霍子琛来的时候，团团正躺在竹篮里自己跟自己玩。他推门进来，在门槛上站了一下，目光扫了一圈天井里的人，然后像往常一样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一只脚踩在门槛外头，一只脚搭在里头，背靠着门框，正好面对着竹篮的方向。

团团躺在竹篮里，扭头看见了他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咧嘴笑了，伸出两只小手朝着他的方向够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。霍子琛看着她，没有动。团团够了两下没够到，又蹬了两下腿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些。

谭书瑶从诊室里探头看了一眼，看见霍子琛坐在门槛上，团团躺在竹篮里朝他伸着手，两个人隔了大半个天井，一个不动，一个够不着。她没出声，缩回头继续写药方。

霍子琛坐在门槛上，看着竹篮里那个朝他伸着手的小东西。处暑的日头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竹篮边上，把那只举着的小手照得粉粉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弯下腰，伸出一只手，把手搁在竹篮边上。

团团的手够到了他的手指头。她一把攥住，攥得紧紧的，五根小手指头包着他的一根食指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她攥住了就不撒开，仰头看着霍子琛，又咧嘴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。

霍子琛坐在门槛上，被她攥着一根手指头。他没有抽回来，也没有动。他低着头看着竹篮里那个攥着他手指头笑的小丫头，看了好一会儿。风从月亮门灌进来，吹得竹篮边上的铃铛叮叮响，吹得他的袖口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