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,北平的暑气还咬着不放。
老话说“秋后一伏”,立秋过了,但伏天的尾巴还拖得长长的。后海的水面被日头晒得发烫,荷叶边上卷着焦黄,荷花已经谢了大半,莲蓬倒是结了不少,一个个绿莹莹地立在枯茎上。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叶子还是浓绿浓绿的,但仔细看能瞧出几片开始泛黄了,夹在绿意中间,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。蝉还在叫,但声音比盛夏的时候弱了些,也短了些,像是叫了大半个夏天,终于有些乏了。
谭书瑶的医馆今天不忙。立秋的节气,来看病的人不多,她上午看了几个老病号,晌午之后就没再开诊了。她搬了竹梯到天井里,把棚子底下那排竹筛上的薄荷收下来。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薄荷了,立秋之后天凉了,薄荷长得慢,叶子也没夏天那么厚实,但晒干了照样能用。
她把薄荷一把一把地收进竹筐里,抖掉碎叶子,挑出几片虫咬过的扔掉。小满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蹲在棚子底下忙了一刻钟,竹筐里码了满满一筐干薄荷,翠绿翠绿的,散发着清冽的凉香。天井里弥漫着薄荷的气味,混着晒热的青砖和石榴树的叶子味,把立秋这天还赖着不走的暑气冲淡了不少。
霍子琛来的时候,谭书瑶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批薄荷叶装进布袋里。他没有走过去,在诊室门槛上坐下来,一只脚踩在门槛外头,一只脚搭在里头,背靠着门框,看着她在天井里忙活。这个位置他已经坐熟了。从夏至到立秋,那张角落里的新桌子是他看军报的地方,天井里的石凳是他喝茶的地方,但门槛是他最喜欢的位置。不高不低,不近不远,看得见她忙活,也看得见她闲下来。
谭书瑶装完最后一袋薄荷,扎好口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。她回头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手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拿,就那么坐着看她。
“今天没带军报?”
“看完了。”
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门槛不宽,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。天井里的日头被槐树的树冠遮了大半,只有零星的碎光漏下来,落在那几袋码好的薄荷上,把布袋照得暖融融的。
“今年薄荷收得多。”她说,“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。明年可以再多收一茬。”
霍子琛侧过头看着她。立秋的日头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跳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,她的眉眼被这光映得很柔和。他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看着天井里那几袋薄荷。
“明年还种?”
“种。灵田里那一片薄荷长得正好,明年开春再扩一垄。虞芊芊那边饭店夏天要用薄荷做凉茶,顺子城南分号那边风热感冒的多,干薄荷也缺。”
霍子琛点了点头。他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目光从薄荷移到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。石榴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小石榴,一颗一颗圆鼓鼓的,再过些日子就要变红了。
“石榴今年结得多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