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那天，城南青竹巷的南山分号开诊满一个月了。

麦子刚开始灌浆，田里的穗子还没有全黄，但已经能看出沉甸甸的分量。城南这一片住的人家多，巷子密，胡同深处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。顺子在分号坐诊一个月，附近的街坊已经认得他了。早上开门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，拎着菜篮子顺路来看个咳嗽；下午收了诊也有人敲门，说孩子放学回来有点发热，麻烦顺子大夫给瞧瞧。

谭书瑶每隔几天来一趟，看看顺子有没有攒着拿不准的方子，顺便补一些药材。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早了些，巷子口的槐树影子刚缩到墙根底下，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。她推开分号的门，前头诊室里有人。

顺子坐在诊桌后面，手指搭在一个老太太的手腕上，正凝神把脉。他低着头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抿着，另一只手搁在脉枕旁边，等老太太换手的间隙飞快地在脉案上记了一笔。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，顺子一边听一边点头，偶尔问一句“夜里睡得好不好”“吃饭香不香”。问完了，他松开老太太的手腕，拿过脉案写了方子，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，一味一味药写清楚，用量标明白，写完递给老太太看了一眼。

“先去抓三服，一天两次，饭后喝。喝完再来复诊。”

老太太接过方子揣进兜里，站起来的时候顺子扶了她一把。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顺子大夫，你这手艺比你师父不差。”顺子挠了挠后脑勺，还没来得及接话，一抬头看见谭书瑶站在门口。

“师父你来了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谭书瑶站在门口看着他。顺子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衫，袖口挽着，诊桌收拾得整整齐齐，脉枕和笔砚摆得规规矩矩。他站起来迎她的时候步子稳当，整个人比在帽儿胡同的时候舒展了许多。她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顺子给她倒了杯茶。

“这一个月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每天少的时候七八个，多的时候十几个。大多数是小毛病，风寒咳嗽、肠胃不适、老人家的老寒腿。有两个稍微麻烦一点的，我都记了脉案，等着你来看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脉案册子翻开递过来。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个月的病例，字迹工工整整，每一页的边角都写满了备注——哪个病人复诊时好多了，哪个方子改了哪一味药效果更好了。

谭书瑶翻着册子，看得很慢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上面是顺子自己写的一行小字——“本月独立接诊四十三例，转帽儿胡同二例，均遵师嘱。”

她合上册子还给他。“转的那两例是什么情况？”

“一个老人家咳了两个月不好，我摸了脉觉得不像普通的肺热，怕是里面有问题，让他去帽儿胡同找你。还有一个小孩发烧退不下去，我拿不准是风热还是风寒夹湿，也让他去了。”

谭书瑶点了点头。她把随身带来的药材包放在桌上，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灵泉水泡过的干薄荷叶放在药柜旁边。“这个是给病人的。遇到风热感冒的，抓药的时候加一小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