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北平落了场细雨。
雨不大,从早上开始就细细密密地落着,把帽儿胡同的青砖地润得湿漉漉的。老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翠绿,叶尖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。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把对岸的柳树和鼓楼都笼得模模糊糊的。清明节没有鞭炮,没有锣鼓,整条胡同安安静静的,只有雨声细细地响着。
谭书瑶一早起来就往窗外看了一眼,窗台上照旧放着东西。今天是一碗青团,碧绿碧绿的,三颗卧在碗底,还冒着热气。底下压着纸条,写着“清明吃青团,祛湿气”。她端起来咬了一口,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在嘴里混在一起,是春天的味道。她吃了两颗,剩下一颗留着。
吃过早饭她去了医馆。铺子今天不开门,但顺子已经来了,背着药箱等在门口。谭书瑶昨天跟他说好了,今天带他去城南看新铺面,量一量尺寸,想想怎么布置。
两个人出了帽儿胡同,沿着地安门外大街往南走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顺子撑着一把旧油纸伞,替谭书瑶遮着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后面跟上了一个人——周平。他没穿军装,一身灰布短衫,步子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十来步远的地方,不靠近也不落下。
谭书瑶回头看了他一眼,周平朝她点了下头。她知道这是霍子琛安排的,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城南的铺面在琉璃厂旁边一条叫“青竹巷”的巷子口。铺面不大,一间门面朝南开着,门板有些旧了,但结构还算结实。推开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墙皮有些斑驳,地上落了一层灰。顺子把药箱放在门口,走进去转了一圈,用手臂量了量宽度和进深。
“前头这间摆两张诊桌都行,靠墙打一排药柜。后院我去看看。”他往后走,谭书瑶跟在后面。后院有个小天井,一口老井,还有两间矮房,一间能做换药室,一间能当库房。天井里长着一棵半枯的枣树,枝头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嫩叶。
顺子蹲下来看了看井口,又看了看那两间矮房的结构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比我预想的好。收拾收拾就能用。”
谭书瑶站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。她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——前头诊室,后头换药室,库房放药材,枣树底下摆一张石桌夏天能乘凉。跟帽儿胡同的南山医馆格局差不多,但小一些,正好适合顺子一个人坐诊。
“你觉得行?”她问顺子。
“行。”顺子点头,“这边离琉璃厂近,附近住的老人多,走过来方便。而且我打听了,这条巷子后面还有几条胡同,住了不少人,最近的药铺要走两刻钟。”
谭书瑶点了点头。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,把铺面的尺寸和需要添置的东西记下来。正写着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她抬头一看,霍子琛走过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薄棉袍,没打伞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雨珠。周平跟在他身后,退到了巷口外面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谭书瑶合上本子看着他。
“路过。”他走进铺面里,四下看了看。墙皮、地面、门窗、后院,他看了一圈,回到前头的时候站在诊室中间,跟她刚才一样在脑子里画了张图。
“装修的事让老孙头来。你别自己爬高上低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