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天,北平从早就响起了鞭炮。
天还没亮透,帽儿胡同的孩子们就穿着新棉袄跑出来了,手里攥着挂小鞭,点着了扔在雪地里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的红纸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,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炖肉香、炸年货的油香和蒸年糕的甜气,整条胡同都泡在一种暖融融的忙忙碌碌的喜气里。
谭书瑶一早就去了医馆。铺子昨天就收拾好了,药柜擦了一遍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门上贴了新对联。她今天来只做一件事——把去年那只兔子灯找出来修一修。那只灯是去年除夕霍子琛送给她的,红纸糊的,用了整整一年,边角破了几处,提手也有些松了。她在诊室里翻出几张红纸和一小瓶浆糊,坐在天井的石凳上仔仔细细地修补起来。
阳光从竹帘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手里的红纸上,把她的手指映得红彤彤的。她把破了的边角用新红纸补上,又用细麻绳把提手重新绑紧。修完了她拎起来看了看——兔子灯圆鼓鼓的,耳朵还是竖着的,红纸虽然新旧不一,但整体还算周正。
虞芊芊来的时候她已经修完了。虞芊芊裹着厚棉袍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走路时两只手不自觉地撑着腰。霍景轩跟在旁边,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胳膊后面,生怕她脚底下打滑。虞芊芊在石凳上坐下来,看着谭书瑶手里那只兔子灯,笑了。
“去年这只还是你除夕那天拎着来找霍子琛的那只吧。”
“嗯。修一修还能用。”
虞芊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,兔子灯修得挺结实,红纸虽然新旧有别,但在天光里看着依旧暖融融的。“你手真巧。”
谭书瑶把兔子灯挂在诊室门口的钩子上,转身给虞芊芊倒了一杯热茶。霍景轩在旁边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炒花生,剥了几颗放在虞芊芊手边。虞芊芊拿起一颗剥着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年夜饭怎么吃?”
“你们怎么吃?”谭书瑶问。
“霍景轩说想吃火锅,我说行。石头回乡下看他娘了,孙掌柜回自己家过年,顺子和小满各自回家。就我们俩,加上你俩,四个人。在一味居摆一桌正好。”
谭书瑶看了霍子琛一眼。霍子琛坐在旁边没说话,但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谭书瑶说,“晚上过去。”
傍晚的时候天擦黑了,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。谭书瑶回东院换了件新衣裳,把那只修好的兔子灯拎在手里,推开房门的时候霍子琛已经在廊下等着了。他穿了件深青色新袍子,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她走过去看了看食盒里面,是两碟子凉菜和一壶温好的酒。
“你准备的?”
“嗯。总不好空手去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一味居走。胡同里的孩子们还在放炮,有一挂鞭正好在他们脚边炸开,谭书瑶躲了一下,霍子琛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。他的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才松开,继续往前走。路两边的人家都亮着灯,窗户上贴着红剪纸,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把青砖地面映得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