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下了一夜,第二天清早停了。
天放晴了,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满城的积雪上,亮得晃眼。后海的冰面白茫茫一片,岸边的柳树挂满了雪凇,枝条被压得弯弯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。帽儿胡同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阳光照上去泛着莹白的光,连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都挂满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。
谭书瑶推开窗的时候被满院的白光刺得眯了眯眼。她裹好棉袍出门,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。天井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石榴树被雪压弯了腰,枝丫上挂着的最后几颗干瘪红果冻成了冰疙瘩,在晨光里红得透亮。
医馆今天不开门。她昨天答应了霍子琛,雪停之后去后海边走走。她走到帅府门口的时候,霍子琛已经在门廊底下等着了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,领口竖着,没戴帽子,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站在雪地里等她走过来,阳光落在肩头的积雪上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。
“走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沿着帽儿胡同往东走,拐上地安门外大街,再往前就是后海。街上积雪还没扫完,黄包车辙和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,但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,吸一口凉丝丝的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甘甜。路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,掌柜的拿着扫帚在门口扫雪,看见熟人就吆喝一声“早啊”。
走到后海的时候,眼前的景象让谭书瑶停住了脚步。整片水面都冻实了,冰面上覆着厚厚一层白雪,被日光照得亮闪闪的,像一面铺展开的银缎子。远处的鼓楼在雪后湛蓝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清晰,灰墙和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岸边的柳树挂满了雪凇,枝条密密地垂向冰面,像一排排白珊瑚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站在岸边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霍子琛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这片白茫茫的水面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谭书瑶低头一看,是一对银镯子。不算太粗,分量刚好,样式简单大方,镯子内壁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“上次打了两个。”霍子琛说,“一个给你,一个给她。”
谭书瑶接过来放在掌心里。银镯子在雪光和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,内壁那两个刻字干净利落,笔力遒劲。她把镯子翻来覆去看了看,抬头看着他。
“给她做什么?”
“你上次说虞芊芊有了。我想着打个镯子给孩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镯子上,“打的时候多打了一个。一个给孩子,一个给你。你那个刻了‘平安’,孩子那个也是平安。”
谭书瑶把两只镯子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,内壁刻着同样的两个字。一对平安,一个是给孩子,一个是给她。她把刻着自己那只套在左手腕上试了试,大小刚好,银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,戴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打的?”
“上个月。雪前那几天找城南那个老银匠打的。”
谭书瑶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。银质的光泽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温润,刻字的地方随着手腕的动作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好看吗?”
霍子琛低头看着她的手腕。银镯子贴着她白净的腕骨,在雪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镯子内侧那个“平安”的刻字,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划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