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那天,北平真下雪了。
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,起初细细碎碎的,到了天亮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地往下落。帽儿胡同的屋顶白了,老槐树的枝丫白了,后海的水面结了一层厚冰,冰面上又覆了一层雪,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头。整座北平城安安静静的,只有雪落的声音,细细密密的,把所有的喧嚣都盖住了。
虞芊芊是被冷醒的。她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发现霍景轩不在旁边。她眯着眼听了一会儿,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响。她披了件棉袄推开门,看见霍景轩蹲在后厨的炉子前面,正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。
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,混着白术和当归的苦香。霍景轩蹲在炉子旁边,眉头微微蹙着,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散漫,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锅盖子上冒出来的白汽。他的手指攥着蒲扇的柄,扇得又轻又慢,生怕火大了把药熬干。
虞芊芊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,又赶紧盖上,蹲回去继续扇火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挽得高高的,手背上沾了一点药渍,头发也乱糟糟的,大概是起来之后就没顾上打理。这副模样跟当年那个天天出入八大胡同的白西装少帅判若两人,但虞芊芊觉得他蹲在炉子前面的背影比那时候好看多了。
药熬好了。霍景轩拿了一块干净纱布把药汁滤出来,倒进碗里。他端着碗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才看见虞芊芊靠在门框上,吓了一跳,碗里的药汁晃了一下,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。
“烫着没?”虞芊芊赶紧走过去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霍景轩把碗放在桌上,甩了甩手背,“不烫。你坐,药刚好,趁热喝。”
虞芊芊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。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漫开,但紧接着有一丝回甘,是白术和甘草的味道。她喝了两口,抬头看着霍景轩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等着她评价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挺好喝的。”
霍景轩松了口气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药汁烫红的一小块,不以为意地甩了甩,然后抬头看着虞芊芊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。她放下碗的时候他伸手把碗接过去,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漱口。
“明天还熬。”他说。
虞芊芊漱完口看着他: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
霍景轩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顺子说这个药要泡半个时辰,熬的时候不能离人。我算着时间起来的。”
虞芊芊看着他那张没睡够的脸和袖口上沾的药渍,伸手把他手背拉过来看了看。那一小块烫红的地方不严重,但她还是从桌上拿了药膏给他涂了。霍景轩坐在那里让她涂,另一只手搭在桌上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。
“霍景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连蒜都不会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