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六月，北平的夏天真正地来了。

后海的荷叶铺满了大半个水面，浓绿浓绿的，挤挤挨挨地贴着水面铺展开去，像一匹浸了水的厚缎子。荷花开了头一茬，粉的、白的从密密层层的叶子中间探出来，亭亭地立在风里。蝉从早到晚地叫着，声音又尖又密，像一把看不见的锯子把夏天的热气锯成一条一条的。

谭书瑶的医馆换了夏日的门帘子，薄薄的竹篾编的，透风透光，诊室里有一股子清凉的草药味。顺子换了件短褂子干活，手脚麻利了不少。他如今已经能认出几十种常用药材了，谭书瑶写药方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，偶尔能搭一句"当归三钱的方子配黄芪是不是更好？"谭书瑶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着点点头，说"你最近长进不少"。

南山医馆的招牌在这几个月里慢慢立住了。如今来看病的不只是帽儿胡同的街坊了，地安门外大街、鼓楼一带都有病人专程过来。谭书瑶接了几个有些难度的，一个老哮喘，一个反复发作的胃溃疡，还有一个从郊区抬过来的摔伤了脊背的小伙子。她都用空间里的设备悄悄验过、对症下药，效果比预期还好。街上传得越来越神，说她"妙手回春"，她每次听到只是笑笑。

虞芊芊那边也进入了夏季旺季。一味居推出了夏季限定菜单——凉面、酸梅汤、糟卤毛豆、冰镇小番茄，每天中午排队的客人都快排到鼓楼脚下了。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，雇了个帮工，是顺子的表姐叫"秀儿"，十六岁，手脚比顺子还利索。霍景轩还是天天来，已经不蹲在后厨门口剥蒜了，改成收银了。他坐在柜台后面，长衫换成了短褂，笑呵呵地收钱找零，偶尔跟排队的老客闲聊几句。不知道他身份的还以为只是店里帮忙的伙计。

这天傍晚，谭书瑶收了铺子去一味居找虞芊芊吃饭。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，夕阳还挂在天边上，把半边天烧成了橘子酱的颜色。谭书瑶在后海边上走着，柳条在晚风里拂过她肩头，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一味居里还有两三桌客人没走。虞芊芊在后厨忙着，霍景轩坐在柜台后面把一摞零钱码好，抬头看见谭书瑶进来，冲她点了点头："三婶来了，坐。"

谭书瑶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。虞芊芊听见动静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："来了？我给你留了饭菜，一会儿端出来。"

"不急，你先忙。"

虞芊芊收回脑袋继续颠勺去了。霍景轩把零钱码好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碟子五香花生米端到谭书瑶桌上，又给她倒了杯凉茶。

"我叔最近忙什么呢？"他在对面坐下来，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。

"军务吧。他也没跟我说太多细节。"

霍景轩"嗯"了一声。他剥着花生壳的动作很自然，像做过一百遍一样。谭书瑶看着他，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帅府的正堂，他穿着一身白西装坐在那儿，一副吊儿郎当的阔少模样。可现在他坐在这个逼仄的小馆子里剥花生，身上沾着油烟味和醋香味，像一颗花生从壳里剥出来，露出了里面的仁。

"你最近怎么样？"谭书瑶问他。

"挺好的。"霍景轩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碟子边上堆成一小堆，"虞芊芊前两天说想在后院搭个架子种丝瓜，我今天下午给搭好了。"

谭书瑶笑了。能把一个从八大胡同出来的少帅变成满手泥的丝瓜架工匠，虞芊芊的厨艺里可能还掺着别的成分。

虞芊芊端着饭菜从后厨出来了，一碟子凉拌黄瓜、一碗清汤面、一碟卤牛肉，外加一大碗冰镇酸梅汤。她在谭书瑶对面坐下，把自己那份面也端了过来，霍景轩很有眼力见地又搬了把椅子挤过来坐着。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面喝汤剥花生，屋里的煤油灯暖黄地亮着，映着三张被夏天傍晚的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。

"对了，"虞芊芊吃到一半放下筷子，"落卿雪那边你最近还有消息吗？"

谭书瑶喝了一口酸梅汤，摇了摇头："没了。她上次把地图递出来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我让周平打听过，城南那个四合院她退了租，人不知去了哪里。"

"你觉得她真的走了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