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元佑是个平日里再沉稳不过的少年,可一旦遇着阿濡的事,竟变成了个急性子。在他心里,阿濡是个顶好的小娘子,她叫他办什么事,他从不问个为何,只消她递过来一个眼神,他便颠颠地办得妥妥的。这份默契,原是打小一起处出来的信任,到如今也没变过。
从小一处长大的,他哪里不知道阿濡的性情。蒋家只得她一个孩子,蒋重夫妇看得跟眼珠子似的。她小时候性子软,爱哭,被院里哪个婆子说一句重话,她都不忍苛责,只红着眼圈儿跑来找他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小娘子是要人护着的。后来她慢慢大了,仍旧凡事都要来问过他。他从不嫌烦,心里是受用的,这证明她是离不得他的。
可这一阵,她忽然就变了,不再蹦蹦跳跳的,变得稳重些了,也更有主意了。他也乐得她长大了,她既已长大,娶她便是指日可待之事。可那说不清的怅然却如影随形,让他颇为失落。他觉着,她竟不像从前那般离不得他了。
他骑着青风在长街上跑了一阵,跑到秦王府门口时,他跳下马,把缰绳扔给门房,大步往正院走。走到秦王妃院门口,又停住了脚。这个时辰,阿娘多半在歇晌午觉呢。可他真真等不得了,心里像有团火在烧。
可他只停了一瞬,又迈开步子往前走。韩今霖在后面好一通小跑,边跑边嘟囔道:“这么急是要做什么?”
谢元佑也不理他,只管往前走。好容易到了秦王妃房门口,守门的婢女见他来了,连忙福了福,拦道:“二公子,王妃刚从楚王府回来,乏了,正补着觉呢,吩咐了不见人。”
谢元佑脚下一顿,到底没有再往前硬闯,只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。韩今霖追上来,瞧他这副样子,心里也纳闷,不知公子近些日子是怎的了?头回和阿濡闹了一场,回来闷闷不乐,天天去马场疯,把自己整得受了风寒。今日见了阿濡,本来好好的,都和好了,怎么忽然又抽起疯来?
他忽然想起什么,眸光一闪:“莫不是……你想跟王妃说提亲的事?”
谢元佑被他戳中心事,耳根一热,瞪了他一眼:“多嘴。”
门口的婢女闻言,也抬起头来偷偷盯着谢元佑瞧。她们平日见惯了这位二公子沉稳的模样,此刻瞧他在廊下来回踱步、抓耳挠腮的样子,竟觉着新鲜,用袖子掩了嘴,眼儿弯弯地偷笑。
谢元佑眼角瞥见那两个丫头在笑,脸上更挂不住了。也罢,反正也没脸了。他咬咬牙,也顾不得礼数了,直接往里房里冲,嘴里叫了一声:“阿娘,我进来了。”
两个婢女哪里敢拦,只得跟着进去,一个忙着去掀帘子,一个冲在前头去喊王妃。
秦王妃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便睁开眼来。见是谢元佑闯了进来,皱眉道:“你这孩子,越发没规矩了。我这儿正歇觉呢,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不可?”
她嘴上嗔着,可也没真的生气。她坐起身来,接过婢女递来的外衣,披在身上,朝婢女摆了摆手,示意她们退下。
谢元佑等婢女们都出去了,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。
榻上的秦王妃瞧他满额头的汗,便掏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:“佑儿,你前几日受了寒,身子才好,跑得满头的汗,这般不顾惜自己。何事如此着急?”
他红着脸憋了半晌,才道:“阿娘,你上蒋家提亲去吧。”
秦王妃握帕子的手一顿:“就为这个?”
她好笑道:“你急什么,怕阿濡跑了不成?”
谢元佑心里煎熬,又不能把话挑得这般明白,憋了半晌,只闷声道:“儿子年纪不小了,该定下了。再拖下去,旁人该打她主意了。”
秦王妃听这话却不乐意了:“你这话说得可真没出息。堂堂秦王府的二公子,倒怕旁人抢了你的小娘子去?”她叹了口气,又端详了他一回,见他眉心那点焦色不像作伪,语气便又缓了几分,“你呀,遇着阿濡的事,总是不多思虑几分。这般冒失,叫你阿爹瞧见,总归又是一通数落,不是好事。”
谢元佑只觉有苦说不出,闷声道:“我这些日子总觉心里不安,也不知是怎么了。”
秦王妃瞧他这副模样,到底心疼,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:“行了,这事阿娘须得先与你阿爹商量后再做计较。我想着,阿濡才及笄,蒋家未必肯这么早放人。”
“先定亲也成。”谢元佑急切道,“若蒋家不想这么早放人,也依着他们。我只想快些将亲事定下来。”
他说这话时,那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赤诚。秦王妃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,到底没再说什么“慢慢来”的话,只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,拿起团扇给他扇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呀。行了,我应承你,阿娘寻个时机同你阿爹说说。”
“今日便说。”他央求道,“阿娘,成不成?”
秦王妃被他这得寸进尺的劲儿气笑了,团扇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:“我怎的生了个你这般死心眼的。”她嘴上骂着,到底拗不过,便叹了口气,“行了行了,等你阿爹回来,阿娘就去说。”
谢元佑听她应了,那颗心才算彻底放下来,起身朝秦王妃长长一揖:“多谢阿娘成全。儿子今日哪都不去,专在房里候着等阿娘消息。”他又笑嘻嘻地坐回她身侧,手在秦王妃肩上按了按,“阿娘,你若累了,先歇着,不急这一时半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