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和离?”冯淮南抬起一双泪眼看着她。这两个字听着耳生。她垂下眼去,喃喃道:“我从前也想过。可和离之后呢?我娘身子不好,我外祖家已败落,是回不去的,连我那不要脸的小舅舅都还寄住在这里。我们兄妹三个,我和三娘都还未定亲,哥哥远在北疆。若真和离了,我们几个怎么办?我爹……他毕竟是朝廷命官,我娘若提和离,他面上挂不住,未必肯点头。便是肯了,我娘的嫁妆他肯给我们吗?往后拿什么度日?”她说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蒋相墨轻声道:“这些难处,我一桩桩都替你想好了。我只问你,单说你自个儿,你愿不愿意?”
“我想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要你想,旁的事都交给我便是。”蒋相墨握紧了她的手,那掌心温热,像是要把她冰凉的指尖焐热,“若我所料不差,明日,那文守中的事便能见分晓。届时我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,你再来决定可要走这一步。”
见她已想得这般周到,冯淮南哪里还有不应之理。她自是信得过蒋相墨的。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阿濡,近来说的话虽叫人匪夷所思,可不知怎的,想着如今这死水一般的生活能有转机,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盼头来。
她重重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都听你的。”
阿濡是变了,话没有从前多,可愈是如此,愈显出她话里的份量来。她没有过多安慰,却让冯淮南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,像是……忽然多了个姐姐可以倚仗,人也不由地生出些底气来。
两人正说着话,小容在外头叩门,声音有些急:“二娘子,有人瞧见老爷同小舅爷一起往夫人房里去了。”冯淮南的背脊一下子僵直起来,一张脸又白了几分,如临大敌。蒋相墨拍了拍她的手,那眼神坚毅,像是在说“有我在”。
冯淮南点了点头,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些,咬了咬唇,起身推门出去。
一行人往冯夫人住的正屋去。未及廊下,便听见房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。一个男声低而柔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:“大姐姐,你伤得如何了?”听着倒像是真心实意,可蒋相墨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,直叫人作呕。
她偏头看了冯淮南一眼,见她嘴唇抿得死死的,脚步也慢了下来,便伸手握住她的手,拉着她一同走到门边。
毕竟是外男,谢元佑也不便入内,只在外头等着,让她有事便唤他。
两人推了门进去,就见床头站了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,正是冯夫人的庶出弟弟胡宣维。此人入冯家时不过十五岁,因外祖家家败落,也没旁的亲人了,冯夫人可怜他,便将他带在身边养着。谁知养来养去,竟养出一只白眼狼来。
这胡宣维生得白皙,脸生得极小,因常年不出门,脸上没有半分血色,看着柔弱斯文,倒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。他待下人也和善,这冯宅里大大小小的仆人,都对他印象极好。
就连冯夫人,也始终被他蒙在鼓里。
这会儿瞧他脚上受着伤,冯夫人越发疼惜,哑着声吩咐婢女给他端了个凳子来坐。
本远远站着的冯家主公冯肆严,见状立刻上前搀了胡宣维的胳膊,扶他轻轻落座。胡宣维又向蒋夫人揖了揖:“王家姐姐也在,我有伤在身,恕我不便起身了。”蒋夫人娘家姓王,原就与胡家是旧识,便回了一礼:“无妨。我来瞧瞧你大姐姐的。”
蒋相墨立在一旁,冷眼瞧着这一幕。那胡宣维坐在凳上,左脚微微抬着。他面色苍白,眉头微蹙,一只手搁在膝上,指尖轻按着伤处,那副忍痛的模样做得十足。
冯肆严在他身侧,一手虚虚扶着他的椅背,目光落在胡宣维脸上,那目光里的关切,比看床上躺着的发妻还要真切几分。外人不知,只道这姐夫对小舅子能这般好,难道人品还能错得了?
蒋相墨瞧在眼里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她又瞧了瞧冯淮南,两只手攥着裙角,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两个人。
冯夫人恹恹道:“你也伤着,倒不必特意来瞧我,我无碍。倒是你,这事原于你无关,倒受了我连累,伤了脚。”
听了这话,冯淮南越发生气,本是始作俑者,竟在此装无辜。蒋相墨站在一旁,暗道这冯夫人还当他那个弟弟懂事知礼,哪里晓得这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一抬眼,又看见胡宣维掉泪。他抬起袖子,在眼角轻轻按了按:“我与姐夫昨夜长谈,总算劝得姐夫今日里来跟姐姐赔礼。大姐姐伤成这般,无论如何,我也要撑着这破败身子来瞧瞧。”说完,低低地咳了几声,“大姐姐,姐夫也不易,男人要支撑门楣,你多担待他一些,家庭和睦紧要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有理有节,又是劝和又是赔礼,可蒋相墨一听觉着这人着实歹毒。他这番话,明里是劝冯夫人体谅,实则是在说她小题大做、不够大度,把一桩伤人的恶行,倒说成了夫妻之间寻常的口角。
冯夫人听着,那苍白的脸上果然浮起一层愧色,真觉得怕是自己闹得过了头。
冯肆严方才上前,假意问了问婢女,冯夫人的伤势如何,装模作样关切一番,悻悻道:“夫人,是我不对。我是脑子一时糊涂,但你原不该这般疑心我。我一时情急才如此,并非我本意。你瞧,小弟也受了伤,夫人最是心疼小弟,你瞧瞧,这事弄得,可有半点好处?”
这哪里是来赔不是的?是来替自个儿姘头讨公道来的。蒋相墨远远站着,听着这话,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去。暗道这胡宣维倒真是个精于算计的,仗着冯夫人的怜惜在冯家一住十几年,暗地里勾搭上冯肆严,明面上却装得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,把冯夫人哄得团团转。这种人,最是难缠,可眼下这口气却叫人忍不得,非要找法子收拾他不可。
心下一盘算,便有了主意。她想了想,这事要谢元佑来做,再合适不过了。他是外男,又是秦王府的公子,便是有个什么,旁人也只当是少年人手脚毛躁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