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京城接连收到三封急报。
第一封,来自江防大营:铱南王主力已于今夜渡江北压,江防左翼溃退三十里,江防守将亲率中军死守第二道防线。
第二封,来自东宫:太子萧瑾以“江防吃紧”为名,下旨将京畿卫戍半数兵力划归景王节制,连夜开赴江北——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邬阬逼宫,太子被逼着交了兵权。
第三封,来自深宫:老皇帝昏迷两月有余,今夜忽然起了高热,太医们束手无策,已经连夜把太医院的药房,翻了个底朝天。
昭王府,书房。
萧铒把三封急报并排摆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“江防要破,京畿要乱,宫里要出事。”他低声道,“三件事,挤在同一夜——卫峥,你说,这是巧合么?”
“不像巧合。”卫峥道,“倒像是……有人算准了,要在一夜之间,把大铱的天,捅出个窟窿。”
“玄烬阁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的夜空,声音沉了下去:“铱南王是刀,邬阬是刃,宫里那位昏迷的圣人,是棋盘上的死子——而执棋的人,正在岸上,看着这一夜的火。”
“王爷,”卫峥急道,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咱们?”萧铒回过头,“咱们做咱们该做的——江防要守,京畿要稳,宫里的乱,不能让它烧到外头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——沈公子那边,今夜怕是不太平。她要去江南送信,玄烬阁不会让她活着出京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稷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血:“王爷——城南陋巷,出事了!”
城南,陋巷。
谢砚的短刀,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剑,火星四溅。
“公子,走!”他低吼一声,反手把刺客逼退半步。
沈镧立在檐下,手里握着一柄短剑,脸色平静得不像话:“走?走到哪儿去?人家既然摸到了这儿,就说明——这条路,已经被人盯上了。”
巷子里,影影绰绰,少说也有七八个黑衣人。
为首那人立在巷口,蒙着面,声音阴冷:“沈公子——还是该称你,沈姑娘?主事让我带句话:这封信,你送不出京的。与其死在半路,不如,自己了断,省得受罪。”
沈镧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——玄烬阁,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。
“你家主事,倒是有心。”沈镧道,“可我这个人,偏偏不喜欢别人替我选死法。”
黑衣人冷笑:“那便,送你一程。”
他一挥手,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。
谢砚以一敌三,节节后退。晚翠躲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,抖得跟筛糠似的,却硬是没跑。
“公子!”谢砚肩膀挨了一刀,血溅出来,“您快走!我挡着!”
沈镧没有走。
她盯着巷口那黑衣人,忽然道:“你家主事,可曾告诉你——我沈家的剑,当年在江南,也是排得上号的?”
黑衣人一愣。
就是这一愣,沈镧已经动了。
她身形一矮,从两个刺客的刀缝间滑了过去,短剑反手一撩,直取那黑衣人咽喉——
“叮!”
一柄剑,横空伸来,架住了沈镧的短剑。
一个声音,在巷口响起:
“沈公子,这一剑,留给他们家主子。”
沈镧抬眼一看——
萧铒立在巷口,一身玄色劲装,手里握着剑,身后跟着卫峥、韦劭、靳峥,还有一队黑甲亲卫。
“昭王?”黑衣人瞳孔骤缩,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本王怎么会在这儿?”萧铒淡淡道,“本王也想知道——你们玄烬阁的胆子,什么时候大到,敢在京城的巷子里,动本王的人了?”
“你的人?”黑衣人冷笑,“昭王,您莫不是忘了——这位沈公子,可是朝廷要犯沈家的余孽。”
“朝廷要犯?”萧铒道,“朝廷要犯,自有朝廷的法子处置。你们玄烬阁,算哪门子的朝廷?”
黑衣人脸色一变。
萧铒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抬剑,沉声道:“拿下。”
黑甲亲卫应声而上。
巷子里,顿时刀光剑影。
沈镧退到萧铒身侧,低声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本王不来,你今夜怕是连这封信都保不住。”萧铒道,“信呢?”
沈镧从怀里取出那封火漆信,在他眼前一晃: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铒道,“跟本王走。”
巷子里的厮杀,却还没完。
玄烬阁的刺客,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。被黑甲亲卫围住之后,他们没有慌乱,而是迅速结成圆阵,背靠背,刀尖朝外。
“困兽之斗。”卫峥冷笑一声,提刀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萧铒忽然抬手,“他们不是死士。”
“不是死士?”
“死士会拼命,他们却在结阵自保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是在等——等人接应。”
话音未落,巷子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声唿哨。
一个黑衣人从屋顶掠下,落在巷口,冲那为首的黑衣人低声道:“风紧,撤!”
为首的黑衣人深深看了萧铒一眼,丢下一句:“昭王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,一行人翻墙,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追不追?”靳峥问。
“不追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既然敢来,就留了后手。追进去,是给他们送菜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镧:“你没事吧?”
沈镧摇头:“皮外伤。”
萧铒的目光,却落在她肩头——那里渗出一片暗红。
“这叫皮外伤?”他沉声道,“晚翠,带你家公子回去,上药。”
晚翠“哎”了一声,赶紧扶住沈镧。
沈镧却站着没动,只道:“昭王,你今夜带亲卫出府——京里那些眼睛,怕是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又如何?”萧铒道,“本王巡夜,路过城南,撞见歹人行凶,出手相救——这说辞,拿去应付朝堂,够用了。”
沈镧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众人撤出陋巷,萧铒却在一棵老槐树下,停了脚步。
“沈镧,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有句话,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一去江南,”萧铒道,“护你的,是本王的死士;送你的,是本王的船。可本王想问你——你心里,可还记着,沈家当年那桩案子,跟天家脱不开干系?”
沈镧沉默了一瞬。
“记着。”她道,“一刻都没忘。”
“那本王护你,”萧铒道,“你就不怕,有朝一日,本王也站在天家那边?”
夜风穿过巷子,吹得衣袂猎猎。
沈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昭王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这个人,我到现在,都没能看透。沈家的案子,你心里那本账,我翻不到底。可今夜你站在这儿,替我把刀挡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这笔情,我记着。可账,我也记着。”
萧铒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记着就好。本王也记着——沈家的案子,迟早要有个说法。本王会亲手,把它翻出来。”
“翻出来之后呢?”
“翻出来之后,”萧铒道,“该是谁的账,就找谁算。本王不会替谁遮。”
沈镧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嘴角:“那便——并肩。”
“并肩。”
两人并肩,沿着夜色里的长街,缓缓往前走。
谁也没有回头。
回府的马车里。
晚翠惊魂未定,攥着擀面杖不撒手:“公……公子,方才那伙人,说的是真的吗?他们……他们知道您……您……”
“知道我是女儿身。”沈镧道,“知道了,又如何?他们还能满大街嚷去?”
“那……那昭王爷也知道了?”
沈镧没有回答。
过了片刻,她才低声道:“他怕是……早就知道了。”
晚翠瞪大眼睛:“早就知道?那……那他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没拆穿我?”沈镧道,“他拆穿我,对他有什么好处?我在京城,他查案,我递消息,彼此都有用得着的地方。拆穿了,反倒不好相处。”
晚翠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那您跟昭王爷,到底算什么呀?”
沈镧被问住了。
半晌,她才道:“算什么……大约是,同一条船上的两个人吧。”
翌日,朝堂。
一夜之间,三封急报,传遍了京城。
铱南王渡江、京畿卫戍出京、老皇帝病危——满朝文武,人心惶惶。
太子萧瑾坐在御座侧方,脸色铁青。
他刚把京畿卫戍交出去,一夜之间,风向就变了——
“太子殿下,”邬阬慢声道,“铱南王渡江,江防危急。老奴斗胆,再请殿下——把东宫亲卫,也调去江北吧。”
朝堂上,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东宫亲卫,是太子最后的根基。邬阬这是要把太子的底裤,都扒干净。
萧瑾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:“东宫亲卫,拱卫东宫,职责所在。岂可轻动?”
“殿下,”邬阬垂着眼,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东宫亲卫不动,若京城有变,殿下拿什么护驾?”
萧瑾还要开口,却见朝堂上,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官员,一个个都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——没有人替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