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王府,书房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——
一页密信抄本,几份前线战报,一叠人证供词。
萧铒与沈镧分坐案两侧,把三样东西,来来回回,对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战报,”萧铒指着其中一份,“铱南王军中的军令,是不是都出自那几位‘谋士’之手?”
“是。”卫峥道,“属下让人比对过——铱南王军中的调令、布阵图,笔迹虽换着写,可有一处始终没变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每一份军令的落款处,都会画一个小小的圈。”卫峥道,“看着像是防伪的记号,可属下让人把那些军令收拢来一比——所有的圈,画的位置,一模一样。”
“同一个人画的。”沈镧道。
“正是。”卫峥道,“也就是说,铱南王军中的军令,无论署名是谁,最后过目的,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萧铒指尖轻叩案面:“那个人,是谁?”
“属下查不到。”卫峥道,“可属下查到——铱南王军中那几位谋士,墨尘、张子策、王安国,都是近半年才到他军中的。而他们到军中之前,都在同一个地方待过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南疆,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城。”卫峥道,“那地方,正是玄烬阁一处暗桩的旧址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镧缓缓道:“也就是说,铱南王军中那些‘谋士’,本就是玄烬阁的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萧铒道,“铱南王打的所有仗,都是玄烬阁在背后,替他排的。”
他拿起那份密信抄本,念道:“‘铱南王那头,不必指望。阁中所有布局,从未要扶他登位。’——本王前几日,还当这话是说铱南王成不了事。如今再看——这话的意思是,玄烬阁压根儿就没想让铱南王赢。”
“他们想让铱南王输得漂亮。”沈镧道,“他输得越惨,大铱死的人越多,江山就越烂。烂到根上,玄烬阁才好重新收拾。”
“可铱南王不知道。”萧铒道,“他以为自己举的是清君侧的大旗,以为自己打的是天下——他至死都不会想到,自己只是被人推着,替别人蹚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沈镧忽然道:“还有一样东西,能佐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肃王在江北吃的那场败仗。”沈镧道,“你我都知道,那场仗,肃王是被人喂了饵。饵是谁下的?”
“铱南王?”卫峥插话。
“铱南王是执刀的人,可刀怎么落,是握刀的手说了算。”沈镧道,“那场仗的布阵,出自铱南王军中那几位‘谋士’。也就是说——让肃王惨败的,根本就是玄烬阁。”
萧铒点头:“玄烬阁一边用铱南王的刀,砍肃王的兵;一边又让肃王败回去,激铱南王继续往江北打。两边的血,流的都是大铱的血。”
“而他们自己,”沈镧道,“只在岸上,看着。”
书房里,再次安静下来。
良久,卫峥才低声道:“王爷,沈公子……那咱们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?”
“看着?”萧铒摇头,“本王方才说了——先破外围,再斩执棋的手。如今外围破了,执棋的手,也该动手了。”
“王爷打算,怎么动?”
萧铒看向沈镧:“本王想听听,沈公子的意思。”
沈镧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慢声道:“玄烬阁的棋,是让大铱内斗,让铱南王跟朝廷互相消耗。那咱们就破他们这一局——让铱南王知道,他这仗,是为谁打的。”
“让他知道,自己是棋子?”
“对。”沈镧道,“他若知道真相,要么怒而收兵,要么反手对付玄烬阁——无论哪一种,玄烬阁借他的手搅乱大铱的算盘,就落空了。”
萧铒点头:“可怎么让他知道?”
“密信,加上战报,加上人证。”沈镧道,“三样东西,一起送到他面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”
“送信的人选……”
“我亲自来定。”沈镧道,“南边,我还有几张熟脸。”
萧铒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良久,他才道:“沈镧,送信的人,一旦被玄烬阁察觉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镧道,“所以这人,得挑个既能靠近铱南王,又不会让玄烬阁起疑的。”
“你有把握?”
“没有十足。”沈镧坦然道,“可这盘棋,总得有人先落子。”
萧铒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本王也出一招——铱南王军中,未必没有想回家的兵。本王让人,往他军中散些风:就说,清君侧清到最后,死的是谁家的儿子,坐江山的又是谁。这风一起,比一封信还快。”
沈镧眼睛一亮:“攻心。”
“攻心。”萧铒道,“玄烬阁借刀杀人,咱们就釜底抽薪。”
当晚,谢砚又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公子,偷抄密信的那个人,找着了。”
沈镧放下手里的笔: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,一间破庙里。”谢砚道,“他躲了三天,饿得不行,出来找吃的,被咱们的人撞上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属下没敢惊动他,只远远看着。”谢砚道,“可他身边,还跟着两个玄烬阁的暗桩——不是去杀他的,倒像是在……劝他回去。”
“劝他回去?”沈镧挑眉,“一个偷抄密信的人,玄烬阁不杀他,反倒劝他回去?”
“属下也觉得蹊跷。”谢砚道,“后来听那暗桩跟他说——‘主事说了,只要你回去,从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’”
沈镧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有意思。缳姒这是在……收买人心。”
“收买?”
“那个送信人,在玄烬阁待了七八年,经手的密信,不知多少。”沈镧道,“他知道的太多。杀他,怕他把知道的都吐出去;不杀他,又怕他带着秘密投了别人——所以,最好的法子,是把他哄回去,放在眼皮底下看着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不抢。”沈镧道,“让他在玄烬阁待着。他既然偷抄过密信,就说明他给自己留了后路。这样的人,迟早还会再动。”
“公子是说……把他留着,当一条暗线?”
“留着。”沈镧道,“玄烬阁的网,咱们想撕开口子,总得有个能下针的地方。”
深夜,沈镧独自坐在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写废了三张。
她提起笔,又放下;再提,再放。
晚翠在一旁伺候,忍不住问:“公子,您这是给谁写信呢?写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落。”
“给铱南王。”
“啊?”晚翠吓了一跳,“公子,您给叛贼写信?这要是让人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怎么了?”沈镧道,“铱南王反的是朝廷,可他要的,未必是这天下。他若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,这仗,未必还想打。”
“那……公子打算怎么写?”
沈镧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写他该看的。”
她又提起笔,这一次,笔尖落在纸上,没有再停。
“……铱南王殿下亲启。草民沈镧,冒死上书。殿下举兵以来,所战皆捷,天下侧目。然殿下可知,殿下军中,那几位运筹帷幄的谋士,姓甚名谁,从何而来?……”
她写了整整三页纸,搁笔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晚翠凑过去看了一眼,没看明白,只嘟囔道:“公子,您这信,写的是……让铱南王别打了?”
“不是让他别打。”沈镧道,“是让他知道,他这仗,该往谁身上打。”
她说着,把信折好,封了火漆,却没有急着送出去。
“这封信,”她低声道,“得挑个万无一失的时候,送到他手上。”
三日后,江防传来急报。
“铱南王主力,忽然拔营北移,压向长江北岸!”
萧铒接到军报,眉头紧锁:“肃王新败,江防空虚。铱南王此刻北压——是想趁着咱们军心不稳,一举渡江。”
“王爷,”卫峥道,“江防大营的守将,已经连发三道求援信。”
“求援?”萧铒摇头,“京里的兵,都在太子和景王手里攥着。本王手上,能动用的,不过昭王府的亲卫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先传话给江防大营——让他们稳住防线,能守则守,不能守,就撤到第二道防线,千万别硬拼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若折在江边,长江以北,就再没有能挡铱南王的了。”
“是。”
萧铒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南边,低声道:“铱南王压过来了……缳姒的网,也快收了。这场仗,怕是要到见真章的时候了。”
这一日,朝堂上,又是一场好戏。
太子萧瑾刚把江防告急的军报念完,邬阬便接过了话头。
“太子殿下,”邬阬慢声道,“铱南王压向长江北岸,江防空虚,正是用人之际。老奴斗胆,向殿下举荐一人——景王殿下,素有谋略,可领京畿卫戍,驰援江防。”
朝堂上,一片哗然。
京畿卫戍,是京城的命脉。交给景王,无异于把半座京城,交到景王手里。
萧瑾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“京畿卫戍,职责重大,”他道,“岂可轻授?”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邬阬道,“眼下江防告急,京畿若不稳,后方何以御敌?景王殿下自请领兵,正是一片赤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