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瑾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环视朝堂,看见那些原本站在自己这边的官员,一个个垂着眼,谁也没有替他开口。
——陆氏倒了,太傅府散了,他这个太子的根基,早已摇摇欲坠。
“此事,”他压着怒气,一字一字道,“容孤与内阁商议。”
散朝后,东宫。
萧瑾一脚踢翻了案上的茶盏。
“邬阬那个老阉奴!”他怒道,“当着满朝文武,逼孤交兵权!还有景王——他这是要踩着孤,往上爬!”
太子妃娄婼立在门边,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,”萧瑾转头看她,“孤该怎么办?”
“殿下,”娄婼轻声道,“邬阬要的,是京畿卫戍。殿下若不给,他明日还会换个法子再来要。与其让他逼着给,不如……殿下自己选个时机给。”
“自己给?”萧瑾一愣,“那不是拱手让权?”
“给出去的,未必收不回来。”娄婼道,“殿下守住东宫的根本,比守着一支不听话的卫戍,更要紧。”
萧瑾沉默了片刻,忽然冷笑: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“妾身只是想,殿下能走得更稳些。”
萧瑾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心里却明白——这储位,怕是越来越坐不稳了。
当晚,陋巷。
萧铒又来了一趟。
“朝堂上的事,你听说了?”他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沈镧道,“邬阬逼太子交京畿卫戍——景王的刀,已经架到太子脖子上了。”
“太子不会痛快给。”萧铒道,“可他不给,邬阬也有的是法子拿。这盘棋,朝堂上已经乱了。”
“越乱,越容易被人趁虚而入。”沈镧道,“玄烬阁要的,就是乱。”
“所以,”萧铒看着她,“你的信,什么时候送?”
沈镧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封好火漆的信,放在桌上。
“信,已经写好了。”她道,“送信的人,我也选好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萧铒的眉头,骤然拧紧。
“你?”他盯着她,“沈镧,你要亲自去铱南王大营?”
“铱南王军中,认识我沈家旧部的人不少。我这张脸,在江南,还有几分薄面。”沈镧道,“信由别人送,他未必肯看;由我送,他至少会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铱南王大营是什么地方?”萧铒的声音,沉了下去,“那是叛军的中枢。你这一去,若被玄烬阁的人认出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镧道,“可这封信,除了我,没人送得进去。”
两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先退。
良久,萧铒才哑声道:“沈镧,你替本王查案,本王记你的情。可你若要拿命去赌——”
“昭王殿下,”沈镧打断他,“我爹当年,也是这么跟我说的——‘镧儿,别赌。’可他要是不赌,沈家当年,早就是别人的刀下鬼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世道,活着的,都是赌徒。”
萧铒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缓缓道:“你若一定要去——本王的人,送你过江。”
“你的人?”
“昭王府的死士,在江南还有几张牌。”萧铒道,“你送信,本王护你。这笔账,咱们回来再算。”
沈镧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嘴角:“那便——一言为定。”
同一夜,城北深宅。
朔隼再次来报:“主上,查到了。京城里,跟昭王走得最近的,是城南一位开医馆的沈公子。”
“沈公子?”缳姒的声音,从帘后传来,“什么来路?”
“表面上是江南流落到京的郎中,施过药、办过粥棚,名声不错。”朔隼道,“可属下顺着查下去——他的底细,干净得过了头。”
“干净得过头?”
“一个逃难进京的郎中,不该有那么齐全的路引、牙牌。”朔隼道,“像是……有人替他,把身份做圆了。”
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意思。”缳姒道,“昭王一个皇子,放着满朝文武不亲近,偏偏跟一个‘底细太干净’的郎中走得近……朔隼,你说,这个沈公子,会不会就是沈家那个漏网之鱼?”
朔隼心头一震:“主上是说……沈镧?”
“沈家当年满门抄斩,独独跑了一个女儿。”缳姒道,“这些年,她一直没露面。可要真是她——一个女扮男装、藏在京城的沈家孤女,跟昭王搅在一起……”
她轻笑一声:“那这盘棋,可就越下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主事,要不要属下,去探探那位沈公子的底?”
“不急。”缳姒道,“打草惊蛇,就没意思了。让人盯紧她,别惊动。她若真要往南边送信——那铱南王那边,就是她自投罗网的地方。”
朔隼应声退下。
帘后,缳姒的声音,轻得像一阵风:“沈家的孤女……昭王的红颜……这京城,真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(正文完)
城北,深宅。
朔隼立在帘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上,南边来报——铱南王军中,这几日,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有人私下在传,‘清君侧清到最后,死的是谁家的儿子,坐江山的又是谁’。”朔隼道,“这话,一夜之间,传遍了铱南王大营。”
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谁传的?”缳姒问。
“查不到根。”朔隼道,“像是……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“凭空?”缳姒轻笑一声,“这世上,就没有凭空冒出来的风。”
她顿了顿:“信的事,还没着落;如今,又有人往铱南王军中吹风……朔隼,你说,这是巧合么?”
朔隼垂首: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缳姒道,“是有人,已经摸到咱们的棋路,开始破局了。”
“主事,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缳姒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“让他们破。这盘棋,下了三十年,棋子多得是。破了一角,还有下一角。”
“可铱南王那边……”
“铱南王,”缳姒慢声道,“本就只是一枚棋子。棋子若不听使唤了,换一枚便是。”
廊下安静下来。
半晌,缳姒才又开口:“去查——京城里,是谁在跟昭王走得近。查到了,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朔隼应声退下。
这日午后,西市口。
郭沌蹲在馄饨摊边,唉声叹气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马三问。
“我家那小子,前些日子,被征去运军粮了。”郭沌道,“说是江北又打仗了,粮草吃紧,衙门到处抓壮丁。”
“运军粮?”马三咂咂嘴,“那可是个苦差事。前线打起来,粮道就是命脉,最容易挨刀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郭沌道,“我寻思着,这仗,怎么就打不完了呢?前头肃王败了,后头又是铱南王反了——好好的日子,过得跟刀尖上跳舞似的。”
老张头在灶上翻着馄饨,插嘴道:“要我说,这仗啊,打来打去,死的都是咱们平头百姓。那些王爷啊、将军啊,坐的高台,喝的好茶,刀砍不到他们身上。”
邻桌一个汉子接话:“老张头,你这话可偏了——我听说,昭王爷前些日子,还让人往城外施粥呢。这年头,肯往百姓身上使银子的王爷,可不多。”
“昭王是好人。”郭沌点头,“可光昭王一个人,顶什么用?这天下,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。”
众人一时无言,都低头喝汤。
谁也没注意,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,朝馄饨摊看了一眼,又缓缓放下。
“走吧。”车里的声音低低道,“回府。”
当晚,昭王府。
萧铒听完卫峥的禀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百姓们说,昭王是好人。”卫峥低声道,“可这话,听着,总让人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“不是滋味,就对了。”萧铒道,“一个‘好人’的名声,救不了这天下。本王要做的,是让这仗,打不下去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,写了四个字:
釜底抽薪。
“传话给沈公子,”他搁下笔,“就说——她挑人送信,本王散风攻心。双管齐下,让铱南王,好好看看这盘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