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个太子,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边缘。
散朝后,萧瑾独自立在殿前,望着南边的天际,久久没有动。
“殿下,”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道,“回宫吧?”
“回宫?”萧瑾低声道,“孤还能回哪儿去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:“去查——邬阬背后,到底站着谁。”
同日,昭王府。
萧铒与沈镧,再次坐到一处。
案上,摊着一幅舆图。
“铱南王渡江,江防撑不了太久。”萧铒道,“江防那边,最多再守七日。”
“七日……”沈镧道,“那封信,七日内,必须送到铱南王手上。”
“你打算,走哪条路?”
沈镧指着舆图上一处:“走水路,先到临江,再转道南下,绕过铱南王的游骑,直接进他的大营。”
“水路?”萧铒皱眉,“铱南王的水师,已经把江面锁了大半。”
“所以,得趁夜过江。”沈镧道,“我沈家旧部里,有一支船帮,走的就是夜水。他们认得江上的每一处暗流。”
萧铒沉吟片刻:“本王的人,护你到临江。”
“你的人,进得了铱南王大营?”
“进不了。”萧铒坦然道,“所以,进大营的那一步,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沈镧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瞬。
“沈镧,”萧铒忽然道,“你这一去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回不来?”沈镧接过话头,笑了笑,“回不来,就回不来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”
“本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萧铒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,“本王是说——你若需要后手,昭王府,随时给你留着。”
沈镧的笑意,微微收了几分。
她垂着眼,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江,轻声道:“昭王,你这个人……有时候,真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别拿本王怎么办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站在你身后便是。”
次日,西市口。
一夜之间,三封急报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馄饨摊前,挤满了议论的人。
“听说了吗?铱南王过江了!”郭沌唾沫横飞,“江防左翼,一夜退了三十里!”
“退了三十里?”马三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京城……”
“京城倒还稳着。”郭沌道,“可我听衙门里当差的兄弟说,昨夜,京畿卫戍出城了——大半夜的,马蹄声跟打雷似的。”
“卫戍出城?那不是……”旁边一个汉子压低声音,“那不是把京城都亮给人家了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郭沌叹口气,“如今这世道,外头打,里头也乱。我听说,宫里头那位圣人,夜里起了高热,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了。”
老张头把煮好的馄饨端上来,插了一句:“你们这些消息,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瞎传,谁知道呢?我只知道——我这馄饨,今早又涨了两文钱。面贵了,肉也贵了。”
“面也涨了?”马三瞪眼,“这日子,还怎么过?”
“怎么过?”老张头道,“凑合过呗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的顶着。咱们小老百姓,顶多就是……多喝两碗稀的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,笑声里,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。
邻桌一个灰衣人,一直低头吃面,听到这儿,放下碗,丢下几文钱,起身走了。
他转过巷口,对角落里一个卖炭的老汉,低声道:“风声已经传到市井了。主事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——人心一乱,大铱就乱。”
卖炭老汉低着头,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灰衣人点点头,混进人流,转眼不见了。
深宫,慈宁宫。
元祜太后坐在榻边,看着昏迷的老皇帝,眉头紧锁。
“太医怎么说?”她问。
“回太后,”一旁的老太监低声道,“太医说,圣人高热不退,脉象……时有时无。眼下,只能用药吊着。”
“吊着……”太后喃喃道,“吊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太后娘娘,”老太监迟疑道,“如今宫里,外头的事,都压在太子殿下身上。可老奴听说,昨儿朝会上,邬公公又……”
“邬阬。”太后的目光,微微一冷,“一个掌印太监,手伸得倒长。”
“太后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
“哀家管得了宫里,管不了朝堂。”太后道,“邬阬的手再长,也伸不进慈宁宫。让他折腾去——哀家倒要看看,他能把这天,捅成什么样。”
她说着,又看向昏迷的老皇帝,低声道:“皇帝啊皇帝,你这一睡,睡得倒是安稳。可知这外头,已经天翻地覆了?”
榻上的老皇帝,依旧双目紧闭,没有一丝反应。
入夜,城北深宅。
朔隼立在帘外,低声道:“主上,江南那边,已经布好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临江渡口、青山镇官道、铱南王大营外围——三处,都放了咱们的人。”朔隼道,“只要那位沈公子露头,立刻就能咬住。”
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未必走官道。”缳姒道,“沈家的旧部,都在江南的水上讨过生活。她要过江,多半走水路。”
“那属下,再去封江面。”
“封江面?”缳姒轻声道,“你封得住整条江么?她若要走夜水,你连她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朔隼垂首:“那主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必追她。”缳姒道,“她的信,是送给铱南王的。那咱们就在铱南王那儿,等她。”
“等她?”
“铱南王身边,”缳姒慢声道,“不是还坐着咱们的人么?墨尘他们,是吃干饭的?”
朔隼恍然大悟:“主上是说,让墨尘他们在铱南王那儿,候着她自投罗网?”
“她若送不到信,是白跑一趟;她若送到了,”缳姒道,“那信上写的什么,墨尘自会第一个看见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她以为她是在破局,可这局,从来都在我手里。”
昭王府,西跨院。
靳峥一边收拾行装,一边嘟囔:“韦哥,你说王爷这是要干啥?又是调死士,又是备夜船——这是要送谁出远门?”
“送沈公子。”韦劭道。
“沈公子?”靳峥手一顿,“他要走?去哪儿?”
“江南。”
“江南?!”靳峥瞪大眼睛,“如今江南可是铱南王的地盘,刀光剑影的——沈公子一个郎中,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送信。”韦劭道,“给铱南王送信。”
靳峥倒吸一口凉气:“给叛贼送信?那……那沈公子这一去,还能回来吗?”
韦劭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道:“王爷说了,让他活着回来。”
“王爷亲自交代的?”
“嗯。”韦劭道,“还交代——路上但凡出半点岔子,护送的人,也不用回来了。”
靳峥喉头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他心里忽然觉得,王爷对那位沈公子……好像不太一样。
可他没敢说出来。
三日后,城南渡口。
夜色浓得像墨,江风里带着湿冷的腥气。
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泊在芦苇丛里。
沈镧换了身短打,把信贴身收好,回身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
晚翠红着眼眶,把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怀里:“公子,这里头是干粮、伤药,还有……还有奴婢给您备的换洗衣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镧道,“你在京城,好好待着,听谢砚的安排。”
“公子……”晚翠憋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,“您可一定要回来啊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镧道,“我这条命,还没到交代的时候。”
她说着,转身就要上船。
“沈镧。”一个声音,从芦苇丛后传来。
沈镧脚步一顿,回头——
萧铒从阴影里走出来,没有带随从,只一个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镧问。
“本王送你一程。”萧铒道。
两人在江边,相对而立。
江风猎猎,吹得衣袂翻飞。
“过了江,”萧铒开口,“你就不再是京城的沈公子了。你是铱南王案前的说客——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能改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事不成,”萧铒道,“保命要紧。信送不到,还有下一封;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镧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昭王,你这话,听着怎么像个送丈夫出征的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自己先顿住了。
萧铒也没接话。
半晌,他才低声道:“走吧。本王在京城,等你回来。”
沈镧点了点头,转身,踏上乌篷船。
船桨划破水面,乌篷船缓缓没入江雾。
萧铒立在岸边,一直看到那一点灯火,消失在江心。
窗外,天光大亮。
这一夜的血与火,仿佛都被晨光洗净了。
可谁都知道——
更大的风暴,正在南边,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