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方才说,从不与朝堂往来。”萧铒道,“可本王怎么听说,先生近一个月,曾多次出城,去城西一家茶铺——还特意绕开了官道?”
邾昴瞳孔微缩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说笑了,草民去茶铺,不过是为肃王殿下买几两好茶,何须绕开官道?”
“好茶?”萧铒笑了,“那先生可知,那座茶铺,今早已经‘人去楼空’——满地的假账册、假书信,都是连夜备好的?”
“……”邾昴眼皮一跳。
“本王还说,那座茶铺的掌柜,姓乔,守了那铺子七年。”萧铒道,“先生既常去买茶,想必与乔掌柜,是老相识了?”
邾昴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草民……与那掌柜,不过是买卖茶水的交情。”
“买卖茶水,就要把人家掌柜‘请’回肃王府问话?”萧铒道,“先生这‘交情’,倒是深得很。”
殿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肃王终于坐不住了,霍然起身:“萧铒,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!本王不过是想查明那书信的来历,请个掌柜回去问问话,有什么不妥?”
“肃王殿下稍安勿躁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本王不过是想提醒殿下——您‘请’回去的那位乔掌柜,若是真吐出了什么要紧的话,那可就坐实了您‘构陷’的罪名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肃王脸色铁青,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禁军校尉快步进殿,单膝跪地,高声道:“报——城西枯井中,发现一具尸首!经查,死者是城西茶铺的掌柜,姓乔!”
满朝哗然。
“死了?”太子霍然起身,“怎么死的?”
“回殿下,死者身上有拷打痕迹,像是……受刑而亡。”
殿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肃王萧曜身上。
肃王脸色煞白:“本王……本王只让人请他回去问话,绝无杀他之意!”
“肃王殿下,”萧铒缓缓道,“您的人,把乔掌柜带走时,怕是没想过——他若熬不住刑,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您这一局,就全完了。”
“如今他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萧铒道,“可这‘死无对证’四个字,落在满朝文武眼里,到底是谁下的手——殿下心里,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你!”肃王气得浑身发抖,“萧铒,你血口喷人!”
“本王有没有血口喷人,殿下心里有数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太子殿下,臣弟以为——此案,当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彻查那两封伪造书信的来源,也好还肃王殿下一个‘清白’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:“准。三司会审,即日开审。”
“谢太子殿下。”萧铒拱手。
肃王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半晌,才重重拂袖,转身出殿。
邾昴低着头,跟着肃王身后退了出去,脚步,却比来时沉了几分。
这一局,肃王本想构陷昭王,却把自己,搭了进去。
而那封伪造书信背后真正的执笔人,此刻正隐在人群里,把这一切,看得清清楚楚。
朝班之中,景王萧瑜始终没有开口,只静静看着这场好戏。
等肃王拂袖而去,他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“肃王这手段,太糙了。”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。
“糙是糙了些,”景王淡淡道,“可他也替本王试出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萧铒这潭水,比咱们想的,还要深。”景王道,“一封假信,他能当庭拆得干干净净,连那布衣的底牌都舍得往外抛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:“这位七弟,才是真正不好对付的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?”
“不急。”景王道,“肃王栽了,正好腾出手来。本王有本王的路数——不必学他那般,拿纸糊的刀去砍人。”
“王爷是说……”
“本王自有办法。”景王道,“你且看着吧。”
他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,眼底那点笑意,却越来越深。
——没有人知道,景王心里盘算的,是一张远比“伪造书信”更大的网。
早朝散后,消息像长了翅膀,传遍京城。
“听说了吗?肃王构陷昭王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!”
“那伪造的书信,三处破绽,全让昭王当庭拆穿了!纸是新的,印是仿的,连日期都对不上!”
“还有那个乔掌柜,听说被肃王府的人抓走拷打,死在枯井里了——肃王这回,怕是要脱层皮!”
市井茶楼里,议论纷纷。
靳峥蹲在街角的茶棚里,嗑着瓜子,听得眉飞色舞:“老韦,听见没?主子这一手,太漂亮了!肃王那老小子,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!”
“嗯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主子早就料到肃王会动手,只是没想到,他会蠢到用假信。”
“那……那乔掌柜的死,是怎么回事?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真是肃王的人杀的?”
“乔掌柜,是沈公子的人。”韦劭道,“他为了引肃王党上钩,把自己布了七年的点,做成了假据点——乔掌柜,是替沈公子挡了这一刀。”
“啊?”靳峥瞪大眼睛,“那沈公子……不是赔大了?”
“赔,也是沈公子自己愿意赔的。”韦劭道,“他算准了肃王会扑空,却没算准肃王会拿乔掌柜出气。”
“……”靳峥沉默了一瞬,忽然道,“那沈公子,心里怕是不好受吧?”
“换你,你能好受?”韦劭反问。
靳峥挠了挠头,没接话。
“主子知道这事么?”靳峥又问。
“知道。”韦劭道,“主子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弃局保局’。”
“弃局保局……”靳峥咂摸了一下,“那乔掌柜,就这么白死了?”
“白不白死,看主子往后怎么算这笔账。”韦劭道,“但有一件事,主子说得对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这盘棋,弃一颗子,是为了保整盘棋。”韦劭道,“只要昭王府不倒,乔掌柜的血,就不会白流。”
靳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心里却总觉得,有些不对劲。
——可具体哪儿不对劲,他也说不上来。
深夜,昭王府。
萧铒立在书房窗前,望着城西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“主子,”卫峥立在门边,低声道,“乔掌柜的后事,沈公子那边,已经让人料理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应了一声。
“沈公子他……”卫峥斟酌着道,“今儿一整天,都没出过陋巷。”
萧铒没有说话。
“主子,”卫峥迟疑片刻,还是开了口,“沈公子布这个局,把自己的点都舍了,还折了乔掌柜。他图什么?”
“图本王不倒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不倒,他才有人可依。”
“可他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明明可以不出这个头,对不对?”萧铒接话,“他大可以坐视肃王弹劾本王,等本王自己应对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“那沈公子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心里清楚,”萧铒道,“本王若倒了,下一个,就是沈家案的彻底翻案,再无可能。”
“他是把本王的安危,押在了他自己的复仇上。”
卫峥心头一震:“那主子……您欠沈公子这一回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?”萧铒淡淡道,“本王欠他的,自然会还。”
“可有些东西,还了,也不一定补得回来。”
他望着窗外那轮残月,声音低了下去:“弃局保局……这四个字,本王说得出,做得到。可这四个字落在谁身上,疼不疼,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。”
卫峥没敢再问,只默默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,只剩萧铒一人,立在那盏跳动的灯火前。
他忽然想起沈镧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在我心里,沈家的仇,排在最前头。”
那在他萧铒心里呢?
天下大局、夺嫡成败、昭王府的存亡……这些,都排在沈镧的仇前头。
这道理,沈镧明白。
可明白归明白,真到被“弃”的那一天,谁心里,都难免要起一道裂痕。
窗外,夜风呜咽。
京城的风向,又变了一次。
这一夜,肃王府的灯,亮到四更,又灭了下去。
而陋巷的灯,也亮到四更,始终没有灭。
沈镧坐在案前,一遍一遍,翻着沈家旧案的卷宗。
那些被搁置的、被“弃”掉的线索,她一笔一笔,重新记了下来。
“乔伯,”她低声道,“你替我守的那条线,我会替你,接着守下去。”
她不会让任何人的牺牲,白费。
——哪怕那个人,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