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这盘棋,从来都比前朝,更暗、更沉。
陆氏倒台之后,太子的储位风雨飘摇,连带着后宫也跟着变了天。
原本攀附皇后陆氏的高位妃嫔,一个个缩了脖子;原本不起眼的,反倒开始蠢蠢欲动。
各宫娘娘们,明面上还是姐妹相称、一团和气,暗地里,却都捏着自己母族的算盘,挑着要押的宝。
押肃王的,看中他手握兵权、声名正盛;押景王的,看中他深得圣心、手段阴柔;还有押昭王的——虽说这位昭王爷向来不显山露水,可架不住人家“不争”的名声,反倒让一些聪明人,看出了门道。
后宫里的风,吹得比前朝的旗,还快。
德妃的娘家是礼部侍郎,早早便放出风声,说女儿与肃王妃是手帕交;贤妃的哥哥在兵部当差,隔三差五就往肃王府送些“南边来的新鲜玩意儿”。
也有押景王的——娴嫔的姑母嫁进了颖川侯府,借着这层亲,往景王府递话递得勤。
这日午后,御花园里,几位妃嫔凑在一处赏花,话里话外,全是机锋。
“姐姐这身料子,是新得的吧?”贤妃笑吟吟地摸着德妃的袖口,“听说是南边进的贡缎?啧啧,如今南边都截了赋,这贡缎还能送进京,可见肃王爷,面子是真大。”
德妃脸色微变:“妹妹说笑了,这是去年存的料子。”
“哦——存了一年的料子,还这么新?”贤妃掩唇一笑,“姐姐怕是不知道,如今市面上的料子,都涨了价了。姐姐可要省着点穿,免得将来,买不起。”
“你——”德妃攥紧了帕子。
旁边的娴嫔赶紧打圆场:“两位姐姐,赏花赏花,别伤了和气。”
可这和气,早就在言语之间,碎得差不多了。
这话传出去,后宫的风向,又变了三分。
倒是押昭王的,寥寥无几。
一来,昭王没有强势母族撑腰;二来,他那位“纨绔”的名声,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致。
可偏偏,就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深的,悄悄押了他。
“不争,就是最大的争。”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嫔,对身边的宫女道,“你看着吧,这几位皇子里头,最后能成事的,未必是叫得最响的那个。”
东宫,凤仪殿。
太子妃娄婼坐在窗前,手里捻着一卷账册,目光却落在窗外,久久没有动。
“娘娘,”贴身宫女疏桐低声道,“账册上的数,都核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娄婼应了一声,却没有翻动账册。
“娘娘,您这几日,怎么总出神?”疏桐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疏桐,”娄婼忽然道,“你说,这东宫,还能撑多久?”
疏桐一惊:“娘娘,这话……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娄婼道,“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疏桐咬了咬唇,才低声道:“娘娘,奴婢说句僭越的话——东宫没了陆氏,殿下又屡屡失意,这储位……怕是真的悬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娄婼轻轻叹了口气,“连你都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娄婼的目光,终于落回那卷账册上,“东宫若倾覆,本宫这个太子妃,连同娄氏满门,都要陪葬。”
她顿了顿:“本宫,不想陪葬。”
疏桐屏住呼吸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陆氏倒了,靠山没了。”娄婼道,“那本宫,就得自己,给自己找个靠山。”
“可娘娘,您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不能改。”娄婼道,“这后宫的水,从来都是跟着风向走的。太子若是明日就倒,本宫总不能,陪着一起死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心里,可有了人选?”疏桐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“人选?”娄婼嗤笑一声,“肃王手上有兵,可性子太傲,眼里揉不得沙子;景王心思深,可跟他打交道,得时时提防他把你卖了;昭王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这位昭王爷,倒是个有意思的。”
“昭王?”疏桐一愣,“他不是个纨绔么?”
“纨绔?”娄婼道,“你真信他是纨绔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一个纨绔,能在这步步杀机的朝堂上,活得比谁都滋润?”娄婼道,“他那位‘纨绔’的名声,怕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是要押昭王?”
“不急。”娄婼道,“先看看。本宫这步棋,不能下得太早,也不能下得太晚。”
“下得太早,容易被人当枪使;下得太晚,就捡不着便宜了。”
她合上账册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疏桐,你替本宫,把本宫母族那些旧人,都悄悄联络起来。记住,别惊动东宫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疏桐应下,又迟疑道,“娘娘,那……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殿下那边,”娄婼道,“自有他自己的造化。本宫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娄婼出身娄氏,父兄俱在朝中为官,虽不及陆氏显赫,却也是簪缨世家。
当年嫁入东宫,是族里千挑万选的体面。
可这些年,她看透了——太子这个储君,扶不起,也靠不住。
陆氏在时,还能替他撑着场面;陆氏一倒,他连个像样的主意都拿不出来。
这样的太子,如何能坐稳那把椅子?
她心里门儿清:东宫这座楼,早晚要塌。
她不能,跟着一起埋进去。
“疏桐,”她忽然又开口,“你说,太子若是倒了,本宫会怎样?”
“这……”疏桐不敢答。
“无非是废为庶人,幽禁冷宫,或者——”娄婼顿了顿,“一杯鸩酒。”
“娘娘!”疏桐脸色发白。
“怕什么。”娄婼道,“本宫还没死呢。只要本宫还活着,就总有翻盘的一天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你去办吧。本宫的退路,从今夜,就开始铺。”
窗外,一只乌鹊掠过,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。
昭王府。
萧铒也听闻了后宫的风向。
“皇后陆氏倒了,后宫那些妃嫔,一个个都开始押注了。”靳峥道,“押肃王的最多,押景王的也不少,押主子的——”
“本王?”萧铒抬眼。
“也有几个。”靳峥道,“不过不多。他们说,主子您……不显山不露水,看不出深浅。”
“看不出深浅,才有意思。”萧铒道,“押注的,都是墙头草。真正聪明的,不会急着站队。”
“那主子,后宫那边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后宫的风向,从来不是看妃嫔,是看她们背后的母族。母族站谁,才是真站谁。”
“那……哪个母族最要紧?”
“太子的母族,是陆氏,已经倒了。”萧铒道,“肃王的母族,是镇国公府;景王的母族,是颖川侯府。这两家,才是这盘棋上,真正的大户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本王没有母族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所以本王,不必看谁的脸色。”
靳峥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靳峥,你记着——”萧铒忽然道,“没有母族,不丢人。可若连自己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,那才丢人。”
“……主子,属下知道了。”靳峥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知道了,就下去吧。”萧铒道,“后宫的消息,往后不必细报,捡要紧的递。”
“是!”靳峥应了一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韦劭立在门边,却多问了一句:“主子,太子妃那边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”萧铒道,“她那条路,还得再铺几层,才能铺到本王跟前。急不得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不过,”萧铒话锋一转,“没有母族,不代表没有棋子。后宫那盘棋,本王虽不下场,可看,还是要看的。”
“主子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一个有意思的人。”萧铒道,“太子妃,娄婼。”
“太子妃?”靳峥一愣,“她不是……”
“她是个聪明人。”萧铒道,“东宫失势,她没跟着哭天抹泪,反倒开始悄悄替自己铺后路。你说,这样的人,值不值得多看两眼?”
“可她是太子的女人,”靳峥道,“她铺后路,还能铺到咱们这儿来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萧铒道,“太子失势,她这个太子妃,迟早要跟着陪葬。她要想活,就得提前找好下家。”
“下家……”靳峥咂摸了一下这个说法,总觉得哪儿不对,“那她找谁不好,非找咱们?”
“她找谁,是她的本事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接不接,是本王的考量。”
“那……主子接么?”
“看她的诚意。”萧铒道,“她若是诚心,本王不介意,给她留一条活路。她若是拿本王当跳板——那本王,也不介意,让她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“那……主子打算怎么做?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萧铒道,“她铺她的后路,本王看本王的热闹。等她真铺到一条好路上——自然会有人,把她引到本王面前来。”
“引到她面前来?”靳峥挠头,“谁引?”
“你猜。”萧铒淡淡道。
“……属下猜不着。”靳峥老老实实道。
“猜不着,就慢慢看。”萧铒道,“这后宫的好戏,才刚开锣。”
陋巷。
沈镧也听谢砚说了后宫的风向。
“后宫那些娘娘,都开始押注了。”谢砚道。
“押注?”沈镧嗤笑一声,“她们那是押注么?那是把自家母族的脑袋,押到赌桌上。”
“公子这话……”
“押对了,鸡犬升天;押错了,满门陪葬。”沈镧道,“后宫的女人,从来都是母族的筹码。她们自己,做不了自己的主。”
“那……公子觉得,谁能押对?”
“谁都能押对,谁也都能押错。”沈镧道,“这盘棋,不是看她们押谁,是看最后,谁赢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太子妃那边,可有动静?”
“太子妃?”谢砚想了想,“倒是听说,她这几日,悄悄联络了不少母族的旧人。”
“哦?”沈镧挑眉,“她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“公子是说……”
“东宫失势,她没跟着等死,反倒先给自己找退路。”沈镧道,“这个太子妃,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公子,”谢砚道,“那太子妃若真倒向昭王,对咱们……”
“对咱们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沈镧道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好事,是昭王多了个后宫的眼线,能省不少事。”沈镧道,“坏事——她既然能倒向昭王,将来也能倒向别人。这种见风使舵的人,可用,但不可信。”
“那公子觉得,昭王会收她么?”
“会。”沈镧道,“昭王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。只要娄婼能给他带来好处,他就不介意收下这颗棋子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沈镧道,“她找退路,早晚会找到昭王头上。到那时,咱们再顺水推舟,也不迟。”
她说着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:“后宫,是朝堂的延伸。扳倒陆嵩,只是拆了东宫的一根柱子。真正的大戏,还在后头。”
谢砚道:“公子,那后宫几位娘娘押注,会不会影响到前朝的局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