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。”沈镧道,“后宫的风向,从来都跟前朝的局势绑在一起。哪家押了哪个皇子,朝堂上就会多几张嘴替那个皇子说话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不押注。”沈镧道,“咱们看戏。顺便——看看哪家押错了,好捡个漏。”
“捡漏?”
“押错的,鸡飞蛋打,满门倒霉。”沈镧道,“那时候,他们的把柄、人手、人情,就都成了无主之物。捡起来,就是现成的刀子。”
“……公子高明。”谢砚心头一凛。
“高明谈不上。”沈镧道,“不过是,看得远些。”
正说着,晚翠端着一碟点心进来,听见两人说话,好奇地问:“公子,你们说的是不是宫里那些娘娘的事儿?”
“你又知道了?”沈镧道。
“市井都在传呀!”晚翠道,“说宫里那些娘娘,最近都忙着站队呢!还说什么——押对了,吃香的喝辣的;押错了,打板子发配冷宫!”
“对了公子,”晚翠又压低声音,“奴婢今早去城根儿买菜,瞧见好些北边来的流民,拖家带口的,冻得直哆嗦,正排着长队等施粥呢!听说北边连着两年没下透雨,这一入冬,怕是更难熬喽。”
沈镧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眸色沉了沉:“……北边。”
“……你这消息,倒是灵通。”沈镧道。
“那是!”晚翠得意道,“奴婢认识个在宫里当差的姐妹,她说的!”
“哦?”沈镧道,“那你说说,那些娘娘,都押谁了?”
“押肃王的不少!”晚翠道,“都说肃王手上有兵,厉害!押景王的也有,说他得圣心!押昭王的——”
“昭王怎么了?”
“押昭王的最少!”晚翠道,“都说他纨绔,不顶事!”
“……纨绔,不顶事?”沈镧默了默。
“可不是么!”晚翠道,“奴婢听着都替他着急!公子,您说那位昭王爷,咋就那么沉得住气呢?满京城都不看好他,他也不出来说句话!”
沈镧没有接话,只是唇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他沉得住气,是因为他看得到——”沈镧低声道,“这盘棋,谁笑到最后,才算赢。”
“赢?”晚翠眨眨眼,“那他能赢么?”
“……”沈镧看了她一眼,“你倒比他还操心。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替公子您操心么!”晚翠理直气壮,“您跟那昭王爷不是一伙儿的么!他要是输了,您不也跟着吃亏?”
“……谁跟他一伙儿了。”沈镧道。
“哦——”晚翠拖长了音调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“不是一伙儿,那您怎么还替他说话?”
“……吃你的点心。”沈镧把碟子推到她面前,“再胡说,明儿让你扫一整天院子。”
“别别别!”晚翠赶紧抓起一块点心,“奴婢闭嘴,奴婢吃点心!”
沈镧看着她那副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晚翠吃完点心,又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对了公子,奴婢还听说——那位太子妃娘娘,前几日还去了一趟相国寺上香呢!”
“上香?”沈镧道,“她这时候,还有闲心上香?”
“可不是么!”晚翠道,“街坊们都说,太子妃这是去求佛祖保佑,让太子爷能坐稳储位呢!”
“……城南那处相国寺?”沈镧沉吟片刻,忽然道。
“对对,就那座老庙!”晚翠道,“听说香火可旺了,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,都爱去那儿烧香。”
“城南相国寺……”沈镧低声道,“谢砚,你记下这个地方。”
“公子,那太子妃上香,有什么蹊跷么?”
“上香没蹊跷。”沈镧道,“可她偏偏挑这时候去——那就不是去求佛,是去会人了。”
“……会人?”晚翠瞪大眼睛,“太子妃去会人?”
“嘘——”沈镧道,“这话,你自己知道就好。”
晚翠赶紧捂住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夜渐深。
凤仪殿的灯,还亮着。
娄婼坐在灯下,把一卷名册,仔仔细细看了三遍,才收进暗格里。
“疏桐,”她道,“明日,你出宫一趟,替本宫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见了,你自然知道。”娄婼道,“记住,只带一张嘴,多一句,都别说。”
“是。”疏桐郑重地应下。
娄婼望着窗外那轮残月,低声道:“这后宫的天,要变了。本宫总得,给自己留一条活路。”
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片冷冽的平静。入了冬月,年关将近,宫里的炭火烧得再旺,也暖不过这深宫的冷。
她垂着眼,指尖轻轻抚过那卷名册,眼底的情绪,几不可察地翻涌了一下。
她想起当年嫁给太子时的风光,想起这些年东宫的风雨,也想起——太子那副扶不起的样子。
她不是没想过,安安分分,做一辈子太子妃。
可陆氏一倒,她忽然就看清了——这世上,从来没有安安分分就能换来的安稳。
“本宫不是不忠,”她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总要为娄氏,留一条血脉。”
窗外,夜风呜咽。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萧铒立在窗前,也望着那轮残月。
“韦劭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这后宫的风向,几时会吹到前朝?”
“后宫,从来都是前朝的影子。”韦劭道,“影子动了,前朝,也就不远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道,“那你把眼睛,往东宫那边,多放两只。”
“东宫?”
“太子失势,太子妃却开始铺后路。”萧铒道,“这两件事搁在一起——东宫,怕是要出事了。”
“……属下明白了。”
萧铒望着窗外,低声道:“娄婼啊娄婼,你这步棋,可别下得太早。”
“你下得越早,本王越难接。”
“韦劭,”萧铒忽然道,“你说,这位太子妃,会不会是一枚好棋?”
“好棋?”韦劭想了想,“要看,下棋的人怎么用。”
“怎么用?”萧铒道,“用得好了,是一步活棋;用不好,就是一步死棋。”
“那主子,想怎么用?”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先让她,自己走两步。本王倒要看看,她这条退路,能铺得多稳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,轻轻晃了晃。
后宫这盘棋,刚刚掀开一角。
可那一角底下,已经有人,在悄悄挪动自己的棋子。
有人押注,有人观望,也有人,等着看谁先输光。
而真正握牌的人,始终没有吭声。
那一夜,城南相国寺的后院,一盏灯,亮了小半个时辰。
灯下,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戴了幕离的女子,一个是身着常服的中年人。
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只听得那女子临走时,留下了一句话——
“告诉你们主子,娄氏,愿为驱策。”
那中年人没有立刻接话,只道:“娘娘既选定了路,可总得拿出一样东西,当投名状。”
“……投名状?”娄婼沉默片刻,“你家主子,倒是个谨慎的。”
“主子说了,空口无凭。”那中年人道,“娘娘敢走这条路,想必心里,早有计较。”
娄婼没有立刻回答。半晌,她才道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——东宫藏书阁第三层,东侧书架,从上往下数第七格,有一册账册。请贵主,派人去取。”
那中年人眸光微动,躬身道:“小人,记下了。”
娄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忽然松了松。
那一册账册,是她嫁入东宫这许多年,一笔一笔,悄悄记下的。
谁给太子递过银子,太子又回过谁的人情,哪位藩王、哪家权臣,跟东宫走得最近——全在那册册子里。
她原本打算,把它留作娄氏最后的保命符。
可如今,她把它交了出去。
“殿下,”她望着东宫的方向,低声道,“您若知道,您最亲近的人里,有人把您的底牌卖了——您会恨死臣妾吧?”
她顿了顿,眼底却没有半分悔意:“可您若不倒,臣妾就得陪着您,一起死。”
“殿下,臣妾不想死。”
夜风呜咽。那顶幕离下的身影,转身,一步步隐入黑暗里。
灯灭了。
两道身影,各自消失在夜色里。
仿佛从未来过。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一名暗桩无声无息地进来,在韦劭耳边低语了几句,又退了出去。
韦劭脸色微变,上前两步:“主子,太子妃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“哦?”萧铒正在看一卷旧档,闻言抬了抬眼。
“她让人递了话——说东宫藏书阁第三层,东侧书架,从上往下数第七格,有一册账册,请主子派人去取。”韦劭道,“还说……娄氏,愿为驱策。”
萧铒听完,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半晌,他才道:“她倒是个聪明的。”
“主子是说……”
“一册账册,若只是寻常账目,她不至于捂到现在才交。”萧铒道,“能让她用来当投名状的,必然是要命的东西——要么是东宫私结藩王,要么是东宫私受贿赂。无论哪一样,都是能叫东宫伤筋动骨的把柄。”
“那……她要的,是什么?”
“她要的,是一条活路。”萧铒道,“她拿东宫的命,换娄氏的命。这笔买卖,她不亏,本王也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幽光:“只是她不知道——她以为递出来的,是一册账册。实则,是把东宫的底牌,亲手送到了本王手里。”
“这步棋,她走得好。”萧铒道,“可她未必知道,自己走得有多好。”
窗外,晨光渐亮。
第二日,凤仪殿的晨光,照旧明亮。
娄婼梳洗一新,坐在镜前,一如往常地,给太子备好了早膳。
太子来用膳时,她笑吟吟地替他布菜,温声道:“殿下昨夜歇得可好?”
“嗯。”太子应了一声,只顾低头喝粥。
他并不知道,昨夜,他的太子妃,已经替自己,铺好了一条与东宫无关的路。
娄婼望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,唇角那点笑意,淡淡的,却极凉。
“殿下慢用。”她道,“臣妾,先告退了。”
她转身,款款离去,脚步没有一丝犹豫。
东宫的晨光里,一道身影,正一步步,走出东宫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