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璜的案子,在“失足坠崖”四个字里,悄然揭了过去。
可南边的风声,却一日比一日紧。
铱南王截留赋税的消息传开后,朝堂上终于坐不住了。
这日早朝,金銮殿上,文武分列,鸦雀无声。
老皇帝“病”着,没来上朝,由太子萧瑾监国,代摄朝政。
“南疆截赋,藩王跋扈,诸位爱卿,都有什么章程?”太子端坐龙椅一侧,声音温温的,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态。
话音落下,满殿寂静。
半晌,才有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:“回殿下,铱南王……向来跋扈,可也只是一时之态。依臣之见,不妨……先抚后剿,稳住他再说。”
“抚?”立时有人接话,“都截了赋税了,还抚?这分明是要反的前兆!依臣之见,就该即刻调兵,把南疆给我平了!”
“调兵?说得轻巧!南疆十万精兵,你拿什么平?”
“那是朝廷的兵!”
“朝廷的兵,也得有粮有饷!南疆截了赋,北边又闹灾,你拿什么养兵?”
一时间,主抚、主剿、观望,三派人马吵成一团,唾沫横飞。
主剿的御史脸红脖子粗:“藩王截赋,形同谋逆!若再姑息,往后各藩有样学样,朝廷威严何在?”
“威严?”主抚的老臣冷笑,“你倒是有威严,可刀兵一动,死的是老百姓,花的是朝廷的银子!到时候你那张脸,能当饭吃么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有和稀泥的出来打圆场,“两位大人都消消气,这……这不是还没反么?咱们再从长计议、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从长计议?从长计议到南疆的兵打进京城?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。
“吵什么吵!”太子终于忍不住,一拍龙椅,“这里是金銮殿,不是菜市场!”
满殿这才渐渐安静下来,可每个人脸上,都写满了不服。
太子揉了揉眉心,正想开口和稀泥,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——
“臣,御史綦栩,有事启奏。”
满殿的声音,忽然又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转头望去。
殿门口,立着一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御史。他身量不高,面容清瘦,可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那是新晋御史,綦栩。
太子眯了眯眼:“綦御史,有何事奏?”
綦栩缓步上前,撩袍跪下,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:“臣要奏的,正是铱南王截赋之事。”
“方才诸位大人吵了半天,”他道,“无非是主抚、主剿之争。可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诸位大人,可有人想过,铱南王为何要截赋?”
满殿一静。
“铱南王镇守南疆二十载,兵是他的,粮是他的,税也是他的。”綦栩道,“他若要反,早反了。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?”
“这……”有人嘀咕,“那不是他心怀不轨么!”
“心怀不轨?”綦栩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望向太子,“殿下,臣斗胆再问一句——铱南王截赋之前,朝廷,可曾给过他什么‘非分’的把柄?”
太子脸色微变。
殿上又是一静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綦栩话里的意思——铱南王截赋,恐怕不是无风起浪,而是有人先动了手脚。
这话,没人敢说,可綦栩说了。
“诸位大人只看到铱南王截赋,可曾想过——南疆二十载,朝廷年年加赋、岁岁调兵,哪一样,不是压在南疆百姓头上?”綦栩道,“铱南王纵有不臣之心,可他治下百姓,难道也个个都要反么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臣不敢说铱南王无辜,”綦栩道,“臣只是想说——这天下,没有无缘无故的反。若朝廷一味以刀兵相向,那才是把有怨的,逼成必反的。”
这话,比方才那句,更重。
殿上又是一静。
“臣以为,”綦栩道,“南疆之事,当先查明根由,再议抚剿。若只是朝廷先负了藩王,却一味以刀兵相向,那便是将南疆,硬生生推到铱南王怀里。”
“放肆!”太子终于忍不住,猛地站起身,“你这是在说,朝廷负了藩王?”
“臣不敢说朝廷负了藩王。”綦栩不卑不亢,“臣只是说——若有人存心挑拨,让朝廷与藩王相争,那坐收渔利的,可就是旁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哗然。
太子脸色铁青,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又不好发作,只得恨恨道:“綦御史,好一张利嘴。”
“臣,不过是说了句实话。”綦栩道,“陛下教导臣等,为官之道,首在直言。臣既食君禄,自当知无不言。”
“好一个知无不言!”太子冷笑,“綦御史,你这张嘴,倒是比你那身官袍,值钱得多。”
“臣的官袍,是陛下赐的。”綦栩道,“臣的嘴,也是陛下的。陛下既让臣说,臣便不能不说。”
“你——”太子一噎。
满殿的人,都暗暗咂舌。
这綦栩,竟敢拿“陛下”来压太子。
可太子偏又说不出什么——毕竟綦栩说的是“陛下让臣说”。
太子攥紧了拳头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退下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綦栩又叩了个头,不卑不亢地退了出去。
满殿的议论声,却再没停下来。
散朝时,几个相熟的官员凑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
“那綦栩,怕是要倒大霉了。”
“可不是么?当着太子的面说那种话,这不是找死么?”
“可他说的……也不是没道理。”有人低声道,“铱南王截赋,总得有个缘故吧?”
“缘故?”另一人冷笑,“你管什么缘故呢!这年头,站对了队才是真本事。站错了,再有道理,也是没道理。”
“……”
众人沉默片刻,各自散开。
只有那年轻御史,独自走在宫道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走得不快,却一步都没有回头。
身后那些窃窃私语,他听得见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说真话,从来都不是罪。”他低声对自己道,“怕的,是从此没人敢说。”
宫道尽头,日光正好,落在他肩头,竟有些晃眼。
散朝后,各方的反应,各不一样。
东宫。
太子气得摔了一只茶盏:“一个小小的御史,也敢当众顶撞本宫!”
“殿下息怒……”内侍小心翼翼地劝。
“息怒?他那一句‘坐收渔利的是旁人’,是说给谁听的?”太子咬牙切齿,“这是暗指本宫,故意挑拨藩镇!”
“可……綦御史说的,也未必是空穴来风。”内侍低声道,“铱南王截赋,确实蹊跷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太子怒道,“本宫与铱南王,八竿子打不着,挑拨他做什么?”
内侍不敢再吭声。
可太子嘴上虽硬,心里却也不由得打了个突。
——铱南王截赋,到底是谁的手笔?
“给本宫查查,”太子又补了一句,“那綦栩,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授意。”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本宫不信,一个初入京城的御史,敢当众顶撞本宫。”太子道,“他背后,八成有人。”
“那……会是谁?”
“查。”太子冷冷道,“查出来,连他背后的主子,一起收拾。”
肃王府。
肃王萧曜听完朝会上的事,嗤笑一声:“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酸御史,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。”
“王爷,那綦栩……”幕僚道,“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萧曜道,“一条乱咬人的狗,不值得本王费心。让他去咬,咬得越欢,太子越难受。”
“王爷英明。”
可嘴上虽说不必理会,萧曜心里却也不是没动过念头。
綦栩那句“坐收渔利的是旁人”,让他在意的是另一层——南疆的水,到底是谁在搅?
若是旁人搅的,那这个“旁人”,会不会是冲着他这个手握兵权的肃王来的?
“去,”他对幕僚道,“也查查,綦栩背后,有没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景王府。
景王萧瑜却眯起了眼。
“綦栩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“王爷,要不要拉拢他?”
“不急。”萧瑜道,“先看看,他到底是真清流,还是装的。”
“装的?”
“朝堂上‘直言敢谏’的,十个里有八个是演的。”萧瑜道,“真敢拿命去搏的,少之又少。这个綦栩要是真清流,那可比十个太子肃王,都值钱。”
他捻着那页朝会记录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綦栩那句话,倒是提醒了本王。”
“王爷想到了什么?”
“铱南王截赋,若真是有人在背后挑拨——”萧瑜眯起眼,“那挑拨的人,要么是想让朝廷和藩王两败俱伤,要么,是想借南疆之乱,浑水摸鱼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不管是谁,”萧瑜道,“能让天下乱起来的人,就是本王的朋友。”
昭王府。
萧铒也听说了朝会上的事。
他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主子笑什么?”靳峥问。
“本王笑,”萧铒道,“这满朝的聪明人,还不如一个愣头青看得明白。”
“愣头青?”靳峥道,“主子是说綦栩?”
“嗯。”萧铒道,“他那一句‘若有人存心挑拨’,满朝上下,也就他敢当众说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主子觉得他说得对?”
“对不对,且不论。”萧铒道,“难得的是,他敢说。满朝都是装聋作哑的,偏他站出来当那只出头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