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主子,咱们要不要拉拢他?”
“拉拢?”萧铒道,“你太小看他了。清流,是不吃拉拢这一套的。你越是拉拢,他越觉得你别有用心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就看着?”
“看着,也得留神。”萧铒道,“綦栩这把刀,用得好,能伤人;用得不好,也能伤己。”
“那主子,綦栩要是真清流,咱们真不去拉拢?万一他被肃王景王抢了先……”靳峥急道。
“抢了先,又如何?”萧铒道,“清流是抢不走的。谁让他看到‘天下安稳’四个字,他就听谁的。”
“可那也得让人家看见,咱们能给他‘天下安稳’啊!”靳峥道,“主子,您平日里藏得那么深,人家綦御史哪知道您是好人?”
“……你倒比本王还急。”萧铒看他一眼。
“我这不……替主子着急么!”靳峥嘿嘿一笑,“要不,属下找个由头,去会会那綦御史?”
“不必。”萧铒道,“真金不怕火炼。本王是什么人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他会来找本王的。”萧铒道,“等他被这满朝的污水,泼得一身狼狈的时候,他自然会想明白,该信谁。”
靳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总觉得主子这话,高深莫测。
他挠了挠头,还想再说什么,被韦劭拽了一下。
“主子自有主子的分寸。”韦劭低声道,“你就别操心了。”
“我这不……”靳峥委屈道,“我这不是怕主子把好好的盟友,给错过了么!”
“错过?”韦劭道,“你见过主子,什么时候错过?”
“……那倒没有。”靳峥想了想,不得不承认。
他顿了顿,道:“韦劭,你去查查,綦栩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惊动他。”萧铒道,“只是摸清他的根脚——他是什么出身,师从何人,跟哪方势力有过往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陋巷。
沈镧也听谢砚说了朝会上的事。
她听完,微微挑眉:“这个綦栩,倒是有几分胆色。”
“公子,”谢砚道,“他在朝堂上当着太子的面,说‘坐收渔利的是旁人’——这话,怕是会惹来麻烦。”
“麻烦,是必然的。”沈镧道,“可他敢说,就说明他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。”
“那公子觉得,他能拉拢么?”
“清流,不靠拉拢。”沈镧道,“要靠……志同道合。”
“志同道合?”
“綦栩要的,是天下安稳、百姓安居。”沈镧道,“谁能给他这个,他就跟谁走。昭王要的,是拨乱反正、肃清朝纲——这两样,说起来,倒是一路的。”
“……公子是说,让昭王去结交綦栩?”
“不急。”沈镧道,“先看看,綦栩能走多远。他若是真清流,自有被人看清的一天;他若是装的,也不必费这个心思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谢砚应下,正要退下,沈镧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让人留意着綦栩的动静。”
“留意綦栩?”
“他今日得罪了太子,往后的日子,怕不会太平。”沈镧道,“他若真遇了难处,咱们也好……看看风向。”
“是。”
沈镧望着窗外,忽然道:“谢砚,你说,这朝堂上,多久没出过敢说真话的人了?”
谢砚想了想:“怕是……很多年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镧道,“所以这个綦栩,才有意思。不管他站在谁那边——他肯说真话,就值得人高看一眼。”
正说着,晚翠端着茶进来:“公子,喝茶!对了,奴婢方才听说,今早朝上,有个叫‘奇许’的御史,把太子殿下给顶撞了?”
“……是綦栩,不是奇许。”沈镧纠正道。
“管他奇许綦栩呢!”晚翠道,“反正就是厉害!街坊们都说,那御史是个愣头青,敢跟太子对着干,不怕死!”
“那叫风骨,不叫愣头青。”沈镧道。
“风骨是啥?”晚翠眨眨眼,“能当饭吃么?”
“……有时候,风骨比饭还金贵。”沈镧道。
“哦……”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那公子,您有风骨么?”
“我?”沈镧笑了笑,“我的风骨,藏得深,轻易不露。”
“藏得深好!”晚翠一拍手,“藏得深的,都是宝贝!”
沈镧摇了摇头,没再理她。
夜更深时,沈镧独坐灯下,把那半枚铁牌又摩挲了一遍。
她想起綦栩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话,忽然道:“谢砚,你说,这綦栩要是知道——南疆这场乱子,本就是有人在背后递刀挑起来的——他会怎么想?”
“……怕是会气得睡不着觉。”谢砚道。
“是啊。”沈镧道,“他今日说‘有人存心挑拨’,算是猜中了。可他猜不到,那‘存心挑拨’的刀,如今还不知握在谁手里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告诉他?”
“告诉他?”沈镧摇了摇头,“告诉他,他信么?空口无凭,说给谁听,谁都不信。”
“那这件事,就烂在肚子里?”
“烂不了。”沈镧道,“迟早有一天,会有人翻出来。到那时,綦栩自然会明白——他今日这番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
这日夜里,萧铒独自坐在书房,指尖轻轻敲着案沿。
“綦栩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能在这满朝尸位素餐的人里头,站出来说句真话——倒是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:“本王倒想看看,他这身硬骨头,能在这朝堂上,撑多久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
綦栩这个名字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也有人,暗自记在了心上。
几日后,綦栩的底细,被摆到了萧铒的案上。
“綦栩,字朗川,江南人。”韦劭道,“寒门出身,早年游学,师从已故的鸿儒姜先生。中进士后,先在地方为官,因清正刚直、屡屡得罪上官,被贬过三次。去岁才被调回京城,任监察御史。”
“贬过三次?”靳峥咂舌,“那还能升回来?”
“贬他的,都是权贵。”韦劭道,“提他的,也是因为清名在外,压不住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萧铒道,“一个屡贬屡升的御史——说明他背后,既没有大靠山,也没有大把柄。”
“主子,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他既是个真清流,就让他先替这天下,多说几句真话。等他说到满朝都容不下他的时候——本王,再请他到府上一叙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他还没等到咱们,就先被人收拾了呢?”靳峥道。
“那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萧铒道,“能在这朝堂上活下来的清流,才有资格,跟本王坐下说话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。
綦栩的名字,一夜之间,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有人说他胆大包天,有人说他不知死活,也有人,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萧铒的案头,很快多了卞璆送来的一页密笺——士林里如何议论綦栩,茶馆书场传了什么段子,哪几家在替綦栩说话,哪几家在等着看他的笑话,一条条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綦栩这把火,烧起来了。”卞璆道,“眼下士林里,敬他的、笑他的、等着踩他的,都有。”
“有敬有笑有踩,才是好火候。”萧铒道,“让这股风,再吹几日。吹得越旺,綦栩这棵苗,就越扎得深。”
而那个站在朝堂上,挺直了脊梁的年轻御史,此刻正独自坐在灯下,一笔一笔,写着明日要呈上去的奏本。
“藩镇之患,如堤之蚁穴……”
他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
“这天下,总得有人说几句真话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若不说,还有谁会说?”
这一夜,他写写停停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终于搁下笔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把奏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字字句句,都是他斟酌了许久的真话。
他当然知道,这份奏本递上去,会得罪多少人。
可他更知道——这满朝上下,若连一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,那才是真的没救了。
他推开窗,晨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。
“父亲,”他望着远方,低声道,“您常说,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。儿子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坚定:“今日这折子,儿子递定了。”
灯花爆开。
他低下头,又继续写了起来。
第二日,綦栩的奏本,果然递了上去。
奏本上,字字句句,都是直陈南疆积弊、劝朝廷先查根由的实话。
这份奏本,在朝堂上又掀起一番波澜。
有人骂他不知死活,有人赞他有胆有识,也有人,把它抄了一份,悄悄送去了各处。
而那份奏本的抄本,此刻,正静静躺在萧铒的案头。
“这綦栩,倒是个可用之人。”萧铒看罢,笑了笑。
“主子,”韦劭立在案边,低声道,“按您的吩咐,这奏本一共抄了三份。一份送南疆,一份送肃王府,一份……送进了东宫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道,“南疆那份,是给铱南王看的——让他知道,朝廷里也有人主张‘先抚’。他若听了,截赋的火气能压一压;他若不听,那主剿的声浪越大,越显得他冥顽不化。”
“那肃王府和东宫呢?”靳峥问。
“肃王看了,只会更急着请旨领兵。”萧铒道,“他越急,越会跟太子抢功。东宫看了,则会疑心綦栩背后有人——可越查,越查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“查不出?”
“綦栩是个真清流,无根无派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越查,越会发现这人身后干净得像张白纸。到那时,太子会疑肃王,肃王会疑太子,景王会疑他们俩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:“一份奏本,让几位王爷,先互相猜忌起来。这笔买卖,划算。”
靳峥听得一愣一愣,半晌才道:“……主子,您这是拿綦栩的奏本,当牌打啊。”
“本王说过,”萧铒道,“再等等。”
夜色沉沉。
也有人,连夜把那份奏本,送去了南疆。
铱南王手里那口铁匣子,加上这份奏本——南边的风,又要变了。
只是这风声,要等到真正吹起来的那一天,众人才会恍然惊觉。
綦栩的名字,像是这一夜,印进了许多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