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璜的案子,在京城传了三天,越传越玄。
有人说,那是仇杀;有人说,那是灭口;还有人编排得有鼻子有眼,说那是考功司内部倾轧,糜璜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。
流言满天飞,可真正该着急的人,一个个都闭紧了嘴。
京兆府查了三天,查不出个所以然,只能把案子往刑部推。刑部接了,转了一圈,又说干系重大,要上报。
上报到御前,老皇帝正“病”着,没精神细看,随手批了个“着京兆府、刑部会审”。
会审了三天,审出个结论:糜璜,失足坠崖。
……失足坠崖。
满朝文武心里门儿清——一个一剑封喉的死人,怎么“失足”到崖下头去?
可没人敢问。
盛世清明,天下太平。死人,是不能乱说话的。
也有胆子大的,私下里嘀咕:“糜璜那案子,仵作明明验出是一剑封喉,怎么转头就成了失足坠崖?”
“嘘——”旁边的人赶紧拉他,“你管他失足不失足呢!这年头,多说一句话,都是罪过。”
“可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太!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你没听说么?刑部有个主事,多问了一句‘这案卷上怎么没有验尸格目’,隔日就被调去守皇陵了!”
“……那问话的人一缩脖子,再不敢吭声。”
这话传到萧铒耳朵里时,他正在喝茶。
“刑部主事,多问一句,就去守皇陵?”萧铒放下茶盏,“倒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法子。”
“主子,这么说,糜璜的案子,是有人压下来的?”靳峥道。
“压下来,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萧铒道,“可压得这么急、这么狠,反倒说明——那案子的水,比咱们想的还深。”
消息传开,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皱起了眉头。
东宫。
太子萧瑾把那份结案文书看了一眼,随手丢到一边:“既是失足坠崖,那便罢了。一个从九品的小吏,不值得兴师动众。”
“殿下,”内侍小心翼翼地道,“可市井都在传,说那人是被人一剑封喉……”
“市井之谈,也值得当真?”太子冷冷道,“京兆府、刑部会审,都说是失足。怎么,你比他们还明白?”
“奴才不敢。”内侍吓得缩了回去。
太子望着窗外,眼底却阴晴不定。
他自然知道糜璜死得蹊跷。可如今东宫失了陆氏,正四面楚歌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这浑水,他不想蹚。
肃王府。
肃王萧曜把那份结案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。
“失足坠崖?”他嗤笑一声,“这四个字,倒写得好。写这文书的人,怕不是把满朝文武,都当成了瞎子。”
“王爷,那咱们……”幕僚凑上来。
“咱们不掺和。”萧曜道,“一个死人,翻不出浪来。咱们的心思,该放在南边那十万私兵上。”
“可若这案子背后……”
“背后是谁,与本王府上何干?”萧曜道,“等他们闹起来,本王正好,坐收渔利。”
景王府。
景王萧瑜把文书看完,却没说话。
他捻着那页纸,目光沉沉的,半晌才道:“查这案子的人,都撤了?”
“回王爷,都撤了。”手下应道,“京兆府、刑部的人,都按旨意结案了。”
“那这案子的真凶……”
“真凶是谁,不重要。”萧瑜道,“重要的是,有人能让京兆府、刑部,在一夜之间改口。这份本事,才值得本王上心。”
“王爷是说……”
“去查,”萧瑜道,“糜璜生前,都跟什么人来往。查清楚,报给本王。”
“是。”
昭王府。
萧铒看完那份“失足坠崖”的结案文书,笑了一声:“好一个失足坠崖。”
“主子,这……”靳峥道,“这也太敷衍了吧?”
“不敷衍。”萧铒道,“敷衍,也是一种态度。这说明,有人不想让这案子,再查下去。”
“谁不想让查?”
“查下去,会查到谁?”萧铒反问,“糜璜在考功司,管的是满朝文武的考绩。若他真经手过什么要命的卷宗——那要命的,可就不止一个糜璜了。”
“……那咱还查么?”
“查。”萧铒道,“别人不查,本王查。”
“韦劭,”他道,“铜钱弄回来没有?”
“弄回来了。”韦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“那捕头原本攥着不撒手,属下拿一枚普通制钱给他‘换防’,他寻思半晌,到底把真的交了出来。如今他交上去的那枚,纹路早就磨平了。”
“调包了?”靳峥瞪眼,“那京兆府要是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?”韦劭道,“他验的是‘普通铜钱’,交上去的也是‘普通铜钱’。真要较真,他也只能认倒霉。”
“……老韦,你这一手,够黑的啊。”靳峥由衷道。
“主子吩咐的。”韦劭淡淡道。
萧铒接过铜钱,在灯下细细端详。
铜面是普通制钱的形制,可铜面上那道刻痕,又细又深,不是寻常人能刻的。
“跟那半枚铁牌、荒宅里的木牌,是同一路的纹路。”萧铒道,“断角的兽纹。”
“断角兽……”靳峥念叨着,“这到底是个什么讲究?”
“断角之兽,说的是‘困兽犹斗’。”萧铒道,“可也有人讲——断角,是旧朝皇室的印记。”
“旧朝皇室?”靳峥瞪大眼睛,“主子,这跟旧朝有什么关系?”
“旧朝末年,皇城里有支玄衣卫,专司监察百官、刺探臣工,腰牌就是铁铸的兽纹。”萧铒道,“灭国之后,朝廷说他们死绝了。可你看——这三样东西,哪一样,像是死绝了的东西?”
“那这三样东西,”靳峥道,“岂不是……都是旧朝的东西?”
“不全是。”萧铒道,“铁牌是旧朝的,木牌是新刻的,铜钱是今朝的制钱改的。三样东西,三种来路——可它们身上的纹路,却是同一个。”
“这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这玄烬阁,一边留着旧朝的东西,一边又在今朝的地界上,经营着新的暗桩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不是死灰复燃,是压根就没死过。”
萧铒说着,把铁牌、木牌、铜钱并排摆在了案上。
三样东西,纹路朝向各异,可若是拼在一处——
“靳峥,把灯端稳。”萧铒道。
靳峥忙端起灯盏,凑近案面。
灯火照在三样信物上,断角兽纹的三个残片,竟隐隐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——一只昂首的异兽,独角折断,踏着一团烈焰。
“这是……”靳峥倒吸一口凉气,“断角的兽,踏着火……”
“断角,是旧朝的印记。”萧铒道,“踏火,是‘死灰复燃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玄烬阁——把‘旧朝’和‘复燃’,都刻进了自己的图腾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三样信物,凑齐了一个名字。”萧铒道,“往后,这图腾出现在哪儿,哪儿就是玄烬阁的脚。”
“……没死过?”靳峥咽了口唾沫,“那主子,他们藏了三十年,到底在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萧铒道,“旧朝没了,可旧朝的心,没死。你说,一个没死的心,能图什么?”
靳峥没接话,只觉背脊一阵阵发凉。
“……那主子,这玄衣卫,跟城郊死人的案子……”
“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,忽然回来杀人。”萧铒道,“要么是来报仇,要么是来立威。要么——两样都是。”
“那他们找上糜璜,是……”
“糜璜是眼线,也是弃子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杀他,一半是灭口,一半是示威。至于示给谁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示给满朝的人看。让他们知道,旧朝的人,回来了。”
陋巷。
沈镧把谢砚这几日查来的东西,铺了一桌子。
“市井的传闻,倒是不少。”谢砚道,“可大多是添油加醋,做不得真。”
“挑着真的听。”沈镧道,“你都听到了什么?”
“说三十年前,京城那几桩‘暴病’,”谢砚道,“其实是一夜之间,同一拨人所为。那拨人,穿黑衣,戴铁牌,来去如风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官府压了下去,说是‘旧朝余孽作乱’。”谢砚道,“再后来,就没了动静。老人们都说,那拨人,是被朝廷剿灭干净了。”
“剿灭干净了……”沈镧道,“那今日城郊这案子,又是谁做的?”
谢砚沉默片刻:“老人们还说,那拨人,自称……‘玄烬’。”
“玄烬?”沈镧道,“哪个玄,哪个烬?”
“玄色的玄,灰烬的烬。”谢砚道,“有老人说,旧朝末年,皇城里有支玄衣卫,专司监察百官,腰牌就是铁铸的兽纹。灭国之后,有人说他们死绝了,也有人说,他们化作了一捧灰,风一吹,就又活了。”
“化作灰烬,风一吹又活了……”沈镧低声道,“玄烬,玄烬——这是把‘死灰复燃’四个字,刻进了名字里。”
谢砚道:“属下还打听到,那玄衣卫,旧朝时人数不多,可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。灭国之后,朝廷搜捕了多年,也只抓了几个小喽啰,真正的核心,一个都没落网。”
“一个都没落网?”沈镧道,“那他们当时,是藏到哪儿去了?”
“老人们说,他们散了。”谢砚道,“散成了市井里的商贩、走卒、工匠、郎中——看着都是寻常人,可谁知道,哪一扇门后头,藏着一把刀?”
“散成了寻常人……”沈镧眸光微动,“这才是最麻烦的。明面上的敌人好防,混在人群里的敌人,防不胜防。”
“那公子,咱们要怎么查?”
“不查人,查事。”沈镧道,“他们既然回来了,总要做事。做事,就会留痕。从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里,反推他们的路数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谢砚,你再去查——那支玄衣卫,旧朝时,都替谁办事?”
“替……”谢砚道,“替旧朝的皇帝。”
“那旧朝的皇帝,又是谁扳倒的?”沈镧问。
“是……”谢砚忽然意识到什么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大铱的开国皇帝。也就是……当今陛下的……祖父。”
沈镧没有说话。
陋巷的灯,忽然暗了暗。
“所以,”过了许久,沈镧才开口,“这玄烬阁,是冲着大铱的皇室来的。”
“应当……是。”谢砚道。
“那沈家呢?”沈镧道,“沈家灭门,又跟这玄烬阁,有什么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