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城郊,驿道旁。
一具尸体,仰面躺在路边的荒草里。
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六品以下才穿得起的那种旧官袍,腰间挂着吏部的小牌子。
仵作蹲在尸体旁,验了半晌,才直起腰,冲身后的差役摇了摇头。
“身上就一处伤。”仵作道,“喉间一剑,干净利落,连血都没溅开多少。”
“就一处伤?”为首的捕头皱眉,“那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就是这一剑。”仵作道,“一剑封喉,当场毙命。”
“……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仵作道,“我验了二十年尸,头一回见杀人杀得这么……省事的。”
“省事?”捕头没好气,“杀个人,还分省不省事?”
“分。”仵作道,“寻常凶手,砍人跟砍柴似的,血肉模糊。这位,出手既准又稳,一剑就够,连第二剑都省了——这是行家的手笔。”
捕头蹲下身,看了看尸体腰间的牌子:“吏部考功司的?叫什么?”
“糜璜。”旁边的差役翻着随身的文册,“糜璜,吏部考功司书吏,从九品……这官职,也忒低了些。”
“低才好。”捕头道,“低,说明没仇家,没牵扯。可越是这种没仇家没牵扯的人,死得越蹊跷。”
“大人,那这案子……”
“报上去吧。”捕头道,“京城郊外,吏部的人横死——这事,捂不住。”
他正要起身,忽然目光一凝,蹲下身,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。
掌心里,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孔是方孔,可铜面上,刻着一道细细的纹路,与寻常铸钱全然不同。
“这是……”旁边的差役凑过来看。
“别动。”捕头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,“这东西,先别让旁人瞧见。”
他站起身,又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,低声道:“这案子,果然不简单。”
消息传回京城,各府的案头,几乎同时多了一份抄报。
昭王府。
萧铒捏着那份抄报,看了两遍,眉头慢慢拧紧。
“糜璜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吏部考功司的从九品书吏。”
“主子认识此人?”韦劭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萧铒道,“可本王记得,前些日子卫峥的信报里提过一句——铱南王别庄里那几个来路不明的幕僚,有一个,就曾在吏部做过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查。”萧铒道,“糜璜生前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查个底朝天。”
“是。”
城东,一条背街的巷子里。
靳峥蹲在墙根,啃着半块饼,百无聊赖:“老韦,你说这叫什么事——好端端的,查一个从九品的小吏?”
“主子让查,就查。”韦劭道。
“查就查呗。”靳峥咽下饼,“可这小吏,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他,死了倒惊动半个京城。你说他要是泉下有知,是该哭还是该笑?”
“……你少贫。”韦劭蹲下身,看着地上几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老韦,你看啥呢?”
“车辙。”韦劭道,“糜璜死的头天夜里,这里停过一辆马车。”
“马车?”靳峥凑过来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土是新的。”韦劭道,“这两道辙,压得比旁处深——车上的东西,不轻。”
“……老韦,你这眼睛,比狗还尖。”靳峥由衷道。
“……少说废话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去打听打听,这一带夜里都有谁的车经过。”
“得嘞!”靳峥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揣,拍拍屁股站起来,“您就擎好吧!”
他顺着巷子一路打听过去,半盏茶的工夫,又颠颠地跑回来。
“老韦,打听到了!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巷子口那家豆腐铺的老板娘说,头天夜里,她听见外头有马车声,探头一看,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,车上下来个人,进了巷子,没一会儿又出来了。”
“看清那人长相没有?”
“天太黑,没看清。”靳峥道,“不过老板娘说,那人走路的姿势,不像寻常人——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又轻又快,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”
“……”韦劭沉默片刻,“先别急着回府。”
“咋了?”
“老板娘说,那马车是往城南去的。”韦劭道,“城南不比城东,藏的人多。顺着查,说不定能摸到点东西。”
“那行!”靳峥搓了搓手,“城南那片儿,我熟!走,咱顺着找!”
两人一路往南,在城南的街巷里转了小半日。
直到晌午,靳峥在一家叫“济生堂”的老药铺门口,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老韦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瞧——那药铺门口,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”
韦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果然,济生堂门口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,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”韦劭道,“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药铺门口,还没进门,那车夫忽然抬了抬眼。
靳峥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车夫虽戴着斗笠,可斗笠底下那双眼睛,冷得像两把刀。
“二位,”车夫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抓药?”
“啊,抓药抓药!”靳峥咧嘴一笑,“老丈,我家老头子这几日睡不安稳,想抓两副安神的方子。”
“安神?”车夫没动,“里头坐堂的,正给人看病。”
“那正好,等等便是。”靳峥说着,就要往里走。
车夫却忽然道:“里面那位,是熟客。二位若是生面孔,还是换个时辰再来。”
“……”靳峥脚步一顿。
韦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车夫一眼,拱手道:“那便打扰了,改日再来。”
两人退开几步,靳峥才压低声音道:“老韦,那人话里有话——‘里面那位是熟客’,是说药铺里头,正坐着个跟那拨人有关的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韦劭道,“先记下这家药铺,回府报给主子。”
“可那马车……”
“跑不了。”韦劭道,“先回府。”
陋巷。
沈镧把那份抄报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。
“糜璜……吏部考功司。”她道,“一个小小的书吏,死在城郊,一剑封喉。”
“公子,此事可有什么蹊跷?”谢砚问。
“蹊跷大了。”沈镧道,“考功司管的是什么?管的是满朝文武的考绩、升迁、罢黜。一个管着所有人前程的衙门里,出了个横死的书吏——你说,这消息传出去,满朝上下,有多少人睡不着觉?”
“……那这案子,怕是查不清了。”谢砚道,“查得越清,得罪的人越多。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”沈镧道,“我倒要看看,是谁,敢在京城的地界上,一剑抹了考功司人的脖子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城东荒宅那边,可有消息了?”
“回公子,”谢砚道,“属下把那荒宅翻了一遍,没有活人,也没有值钱的东西。只在墙角,找到半块烧焦的木牌。”
“木牌?”沈镧道,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谢砚呈上一块烧得发黑的木牌。沈镧接过来,翻过来看,只见上面隐隐约约,刻着一道残纹。
“……公子,可认得这纹路?”
“跟那半枚铁牌上的,是同一路的东西。”沈镧道,“烧焦了,可纹路的走向,骗不了人。”
“那这荒宅,确实跟沈家案有关?”
“有关,也没关。”沈镧道,“有关,是因为他们都跟同一拨人有关;没关,是因为这拨人,未必是冲沈家来的。”
她放下木牌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:“糜璜、荒宅、铁牌——三样东西,串成了一条线。这条线,指的就是那拨‘死绝了’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事——糜璜在考功司,考的绩、升的官,都是要落档的。他生前经手过的卷宗,如今还在不在?”
“属下明日去查。”谢砚道。
“不必明日。”沈镧道,“现在就去。趁着京兆府和刑部还没反应过来,先把考功司那几本册子,看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应下,转身要走,又听沈镧道:“等等。”
“公子还有吩咐?”
“你查的时候,留意一个名字。”沈镧道,“糜璜若真是那拨人的眼线,他经手的卷宗里,必然有人名——那些名字,就是那拨人盯上的目标。”
谢砚心头一凛:“公子是说,糜璜在考功司,是在替那拨人……物色下手的对象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沈镧道,“杀一个小吏不值钱,值钱的是,小吏手里的册子。”
正说着,晚翠端着一碗糖水进来,听见后半截话,好奇地问:“公子,你们说的是不是城郊死人的事?”
“你也知道了?”沈镧挑眉。
“市井都传遍了!”晚翠道,“说那人死得可蹊跷了,身上就一道口子,血都没流多少,人就没气了。街坊们都说,这不是人杀的,是……是鬼杀的!”
“鬼?”
“可不是么!”晚翠压低声音,“说那凶手,来无影去无踪,杀完人连脚印都没留下。还有人传,说这事儿跟三十年前那桩闹鬼的事儿有关——说那鬼,又回来了!”
“三十年前?”沈镧心头微动,“晚翠,你听谁说的?”
“城南的老人们都在传呀!”晚翠道,“说三十年前,京城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,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人,也是这种死法,后来官府压下去了,说是‘暴病’。”
“暴病……”沈镧把这两个字,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“三十年前,一夜之间,好几个人,同样的死法,被说成暴病——”
“公子,这怕是……”
“查。”沈镧道,“谢砚,你去查三十年前京城的那几桩‘暴病’,一桩都别漏。”
“是。”
晚翠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:“公子,您还查三十年前的事儿呀?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……”
“越老的老黄历,越藏着要紧的东西。”沈镧道。
“哦……”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忽然道,“对了公子,奴婢方才在巷口,还听见卖烧饼的王伯说,今早有人瞧见,城东那座闹鬼的荒宅外头,停着一辆青布马车。”
“青布马车?”沈镧眸光一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