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京城的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城西那条陋巷深处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灯下,沈镧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旧档。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,显然不是头一回看了。
这一摞旧档,是沈家抄没后,谢砚费了极大周折,才从各处找回来的。有的来自旧书肆,有的来自当铺,有的来自当年沈家老仆的遗物。零零散散,拼不成一部完整的家史,却足以让沈镧一页一页,翻出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今夜,她翻到的是沈父为官时的几卷手札。
手札记的都是些琐事——今日见了何人、议了何事、批了什么公文。字迹端方,是沈父一贯的笔体。
可偏偏在那些流水账似的记录里,有几处,写得格外潦草,像是落笔时心神不定。
她指尖抵着其中一页,缓缓划过,忽然顿住。
“……谢砚。”
谢砚从门外进来:“公子。”
“把灯再挑亮些。”沈镧道,“这一页的字,我看不清。”
谢砚应声上前,将灯芯挑了挑。火光一跳,映亮了纸面上那片被水渍洇过的字迹。
沈镧眯着眼,一字一字地辨认:“……某日,夜,往城东荒宅,会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后面这名字,被人涂掉了。”
“涂掉了?”谢砚凑近一看。果然,那行字的末尾,墨迹糊成了一团,显然是有人刻意抹去的。
“父亲生前,曾秘密去过城东的荒宅。”沈镧道,“这个‘会’,会的是谁?”
谢砚想了想:“老爷生前结交甚广……可若是正经往来,何必要涂掉名字?”
沈镧把那页纸对着灯,来回转了两圈,忽然道:“谢砚,把灯再凑近些。”
谢砚将灯盏移近。沈镧把纸片贴着灯罩,眯起眼,一寸一寸地看。
墨迹虽然糊了,可纸背的纤维里,还残留着笔锋压过的凹痕。
“……有字。”沈镧低声道,“那名字虽然被涂了,可涂得太急,笔锋还是压进了纸里。”
“能看出来么?”
“隐隐约约,像是个……”沈镧盯着那道凹痕,缓缓道,“‘玄’字。”
“玄?”谢砚愣了愣,“老爷夜会的人,名讳里有个‘玄’字?”
“玄……”沈镧把这一个字,在舌尖上滚了两遍,却没急着下结论,“这字太浅,怕是看岔了。”
她把那页纸小心收好:“先记着这个字。等把铁牌的纹路查清了,再回来对。”
谢砚应下,心里却把那一个“玄”字,牢牢记住了。
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沈镧把那页纸轻轻揭起,又翻到后面一页,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枚压在旧档底下的残片——半枚铁牌,边缘参差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。牌面上刻着半道古怪的纹路,既非官印,也非家徽。
“这是……”谢砚接过那半枚铁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老爷的遗物里,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“父亲的东西,从不乱放。”沈镧道,“这半枚铁牌,是父亲遇难前夜,贴身收在枕下的。”
谢砚心头一凛:“枕下?”
“嗯。”沈镧垂下眼,“那夜父亲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把我叫到跟前,欲言又止,最后只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‘镧儿,有些事,爹来不及跟你说了。’”
她声音很轻,可那点轻,落在空荡荡的陋巷里,却格外沉。
沈镧停了片刻,才道:“父亲生前,从不把心事挂在脸上。可那一年,我却总觉得他藏着什么。”
“藏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镧道,“只是他看我的眼神,比从前多了几分……不舍。像是知道,有些话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老爷他……可曾对公子提过什么?”
“提过一句。”沈镧道,“他说,镧儿,这世上最险的,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,而是那些藏在你眼皮底下、你却看不见的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时我不懂。现在想来,父亲说的那双手,恐怕从来都不是陆氏。”
“那枚铁牌……”谢砚低声道,“会不会就是老爷想留给公子的?”
“或许。”沈镧把那半枚铁牌握在掌心,拇指摩挲着那道残缺的纹路,“我翻了十年的旧案,一直以为,沈家的案子,是帝王操盘、陆氏执行。可今夜我才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父亲是太傅门生出身,行事最是谨慎。他若只是得罪了陆氏,何必要把一枚来历不明的铁牌,贴身收在枕下?”沈镧道,“这枚铁牌,才是父亲真正想护住的东西。”
她说着,把那半枚铁牌又举到灯下,拇指沿着断口缓缓摩挲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,公子?”谢砚问。
“这断口……”沈镧将铁牌凑近灯焰,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父亲遇难前夜,把它贴身收在枕下——那是十年前的事。”沈镧道,“可你看这断口,边缘锐利,锃亮得反光,像是……新断的。”
“新断的?”谢砚一惊,“那岂不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近期也动过它。”沈镧眸光骤冷,“甚至,是照着它,又配过一枚。”
“照着它配?”
“这世上,能让断成两半的铁牌重新派上用场的法子,无非两种——原样焊回,或者照它拓印,再打一枚新的。”沈镧道,“十年前断的,断口早该被磨得圆钝。可它这么新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要么,是有人把它从父亲坟里刨出来过;要么——当年那枚铁牌,根本没断干净。”
谢砚心头一凛:“公子是说,这铁牌,还有另一半?”
“何止一半。”沈镧道,“当年沈家抄没,父亲的遗物散尽。可这半枚铁牌,能一路落到咱们手里——你就不觉得,太顺了么?”
“……公子是说,有人故意让它落进咱们手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镧道,“可我知道,这枚铁牌,如今比沈家任何一件旧物,都烫手。”
“那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沈家这案子,”沈镧一字一顿道,“当年那把刀,怕不止一双手在握。”
灯花噼啪一声爆开,火光在她眼底跳动。
陋巷的夜,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这一夜,沈镧把那摞旧档,从头到尾,又翻了一遍。
她翻得很慢,很细,每一页都要在灯下看足片刻,才肯翻过去。
谢砚守在门外,时不时探头看一眼,见她始终伏着案,便又悄悄退回去。
正说着,晚翠推门进来,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:“公子,喝碗汤吧!您这都熬了半宿了,眼睛都快长到纸上去了!”
沈镧头也不抬:“放着吧。”
“不行!”晚翠把碗往她手边一推,“您不喝,奴婢就……就在这儿站着!”
沈镧被她这架势逗得无奈,端起碗喝了一口:“……行了,站回去吧。”
晚翠这才满意地退到一边,又小声嘀咕:“公子,您老翻这些旧纸片子,翻出什么宝贝没有?”
“还没翻出来。”沈镧道。
“那您可得加把劲儿!”晚翠道,“奴婢听说,翻旧账这事儿,最忌讳半途而废——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!”
“……你这话,又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“街坊王大娘说的呀!”晚翠道,“她说她家老头子,年轻时翻旧账,翻到一半撂挑子,结果被骂了三十年!”
“……”沈镧哭笑不得,“行了,你出去吧,别打扰我翻旧账。”
“好嘞!”晚翠欢快地应了一声,端着空碗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公子,您要是翻到沈老爷留给您的宝贝,可记得叫奴婢开开眼!”
沈镧望着她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却浮起一丝难得的暖意。
那一夜,她翻完了沈父全部的手札。
除了那页被涂掉名字的,她还翻到几处微不可察的痕迹——有的地方,沈父写到一半,突然搁笔,留下大片的空白;有的地方,字迹比别处都重,像是落笔时下了极大的决心。
她把那些地方,一一记在心里。
天快亮时,她把那半枚铁牌重新系回贴身的荷包里,轻轻拍了拍。
“父亲,”她低声说,“你来不及说的,我替你说完。”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沈镧才终于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“谢砚。”
“公子。”
“天亮后,你替我去一趟城东。”沈镧道,“看看那座荒宅,还在不在。”
“城东荒宅?”谢砚一愣,“那地方荒了十年,怕是早没人烟了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去看看。”沈镧道,“父亲当年秘密去会的人,若真与沈家案有关,那地方,总该留下点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应下。
“还有,”沈镧又补了一句,“顺道问问左邻右舍,十年前,那荒宅周围,可有什么生面孔出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谢砚退下后,沈镧把那半枚铁牌重新收进袖中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低声自语:“父亲,你到底……在护什么?”
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。
她推开窗,晨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。
十年了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已经把那桩旧案的前因后果,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今夜她才发现,自己不过是站在井边,看见了井口的倒影。
真正的水下是什么,她还没看清。
昭王府。
同一夜,萧铒的书房里,也还亮着灯。
“沈镧这几日,都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韦劭应道:“回主子,沈公子这几日闭门不出,谢砚进出一回,带回了半摞旧档。”
“旧档?”萧铒抬眼,“什么旧档?”
“像是……沈家旧案的一些旧档。”韦劭道,“沈公子在翻沈家的旧案。”
萧铒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十年了,她到底还是翻回去了。”
韦劭道:“主子,沈公子翻旧案,会不会翻出什么……不该翻出来的东西?”
“她翻得出来,是她的本事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让人查,是怕她一个人,陷进去出不来。”
“那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沈家案当年结得太快,快得不合常理。”萧铒道,“满门抄斩、族谱除名、卷宗封档,一气呵成。像是有人急着,把这桩案子钉死。”
“那又是谁在急?”
“这正是本王想知道的。”萧铒眸色微沉,“陆嵩临死前,把密档送往南疆,独独没提沈家案一个字。他不提,不是忘了,而是那桩案子背后的人,连陆嵩都不敢碰。”
“连陆嵩都不敢碰的人……”韦劭心头一凛,“主子,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所以本王才说,这潭水,深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