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派人,去陋巷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惊动她。”萧铒道,“让她翻。她翻得越深,越能明白——沈家这案子,水有多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韦劭,你让京里的暗桩,把当年沈家案的旧档,再往深处查一查。京城查不到的,往民间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韦劭正要退下,又想起一事,到底没忍住,问了一句:“主子,沈公子那边的事,您打算管到哪一步?”
“管到她不需要本王管为止。”萧铒道。
“……属下明白了。”韦劭垂首,这才真正退了出去。
他刚迈出书房,就撞见靳峥蹲在廊下啃果子。
“老韦,”靳峥凑过来,“主子又提起沈公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啧啧,”靳峥摇头晃脑,“你说主子也是,明明惦记着人家,偏要端着。前脚刚说‘她若想通了自会来找本王’,后脚就让暗桩去查人家家里的旧案——这不就是嘴上说着不闻不问,背地里全给安排上了么!”
“……主子这是担心她。”
“担心?”靳峥眼睛一亮,“那不更说明有戏了么!老韦,你等着瞧,照主子这个上心法,沈公子早晚得进咱们昭王府的门!”
“……你少做梦。”韦劭丢下这一句,径直走了。
“嘿,你别走啊!”靳峥追上去,“我跟你说,等卫峥回来,咱俩打个赌——赌主子啥时候把沈公子迎进门!”
韦劭头也不回:“赌什么?”
“就赌……一顿酱肘子!”靳峥搓着手,“我赌今年年底之前!”
“……那你输定了。”韦劭淡淡道。
“哎你这话说的!”靳峥不服,“主子那性子,看着冷,其实最护短。你没瞧见么,沈公子一出事,他比谁都急——这不就是那个什么,‘口嫌体正直’么!”
“……”韦劭沉默片刻,“这话,你从哪儿学的?”
“话本子上啊!”靳峥理直气壮,“城西那家书肆,新到了几本讲江湖儿女的话本子,里头男主都这样——嘴上说着‘关我何事’,转头就把人护得死死的!”
“……少看那些没用的。”韦劭丢下这一句,走得没了影。
“我这不是替主子参谋参谋么!”靳峥冲着空气喊了一嗓子,又美滋滋地啃起果子来。
数日后,暗桩的信报,送到了。
这一次,查的不是南疆的事,而是十年前那桩旧案的边角。
“暗桩传回的消息说,”萧铒把信递给韦劭,“当年沈家案发前,京兆府曾有一份卷宗,记录了沈家附近几处‘来路不明的人’出没。可那份卷宗,后来被调走销毁了。”
“销毁了?”韦劭皱眉,“能调走京兆府卷宗的人,来头不小。”
“岂止是不小。”萧铒道,“暗桩顺着线索往下查,发现当年调走那份卷宗的,既不是陆嵩,也不是内廷——而是另一方,连暗桩都查不到根底的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连你都查不到根底的人……”靳峥咽了口唾沫,“主子,这世上,还有哪路神仙,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京兆府的卷宗给调走?”
“神仙倒不至于。”萧铒道,“可若是那拨人,早在三十年前就死绝了呢?”
“三十年前就死绝了的人,怎么还能调卷宗?”靳峥更糊涂了。
“死绝了,是朝廷的记载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可朝廷的记载,什么时候,又真过?”
靳峥挠了挠头,总觉得主子这话里有话,却又想不透。
那一夜,萧铒独自坐在书房里,把那卷南疆的舆图收了起来,换上了一卷更旧的地图。
那是大铱开国初年的旧图,纸张发黄,边角卷起。
他指尖沿着图上的某处,缓缓划了一圈。
“三十年前的旧事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藏得再深,也该露头了。”
韦劭却问:“主子,暗桩可查到了,那拨‘来路不明的人’,到底有什么来历?”
“查到一些。”萧铒道,“说那拨人行事极有章法,从不留名号,只以令牌为信。令牌的纹路,与当朝任何一种官印家徽都对不上。”
“令牌?”靳峥插嘴,“那令牌长什么样?”
“暗桩没见到实物。”萧铒道,“只说,像是残缺的兽纹,见所未见。”
“残缺的兽纹……”靳峥念叨着,忽然一拍大腿,“哎!主子,您说会不会跟城南那座老庙里的石兽有点像?我小时候路过,看那石兽的尾巴就是缺了一截的!”
“……”韦劭道,“石兽缺尾巴,是因为年久风化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嘛!”靳峥嘟囔。
萧铒却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,垂眸片刻,才道:“……你说得对,不一定。”
与此同时,陋巷。
沈镧也收到了谢砚带回来的消息。
“公子,属下这几日在旧书肆、当铺里打听,”谢砚道,“听说当年沈家案发前后,京城确实来过一拨生人,行事隐秘,从不留名。有个老掌柜说,那拨人里,有人腰间别着一枚铁牌,纹路古怪,见都没见过。”
“铁牌?”沈镧眸光一凝,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铁牌,“可是这种纹路?”
谢砚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:“老掌柜形容得含糊,只说是‘跟官印家徽都不一样的东西’……公子,这怕是对上了。”
沈镧慢慢把那半枚铁牌握紧:“……果然。”
“公子认得这纹路?”
“不认得。”沈镧道,“可这世上,能让父亲贴身收着、又让京兆府的卷宗凭空消失的势力——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寒光:“谢砚,你让人往三十年前查。查查这天下,曾经有过什么……‘死绝了’的东西。”
“三十年前?”谢砚一愣。
“嗯。”沈镧道,“父亲出事那年,距现在十年。而能让父亲忌惮到藏进枕下的势力,必然不是新冒出来的。往三十年前查,总能查到些根底。”
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谢砚退下前,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公子,属下在市井打听时,还听到一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说那拨生人,其实不是人。”谢砚压低声音,“是……阴兵。”
沈镧眉头一挑:“阴兵?”
“市井百姓传得玄乎。”谢砚道,“说他们来无影去无踪,从不留活口,见了他们的脸,就是死路一条。老掌柜说,当年沈家出事那阵子,有人半夜瞧见那拨人从城东荒宅出来,脚不沾地,一晃就不见了。”
“脚不沾地?”沈镧冷笑,“这世上没有阴兵。只有活人,装得像鬼。”
“那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市井传闻,三分真七分假。”沈镧道,“可那三分真的,恰恰是最要紧的——他们从城东荒宅出来。这说明,那荒宅,确实是他们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。”沈镧道,“你明日再去一趟城东,把那荒宅,掘地三尺,也给我翻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谢砚退下后,沈镧又把那半枚铁牌举到灯下,细细端详。
纹路残缺,辨不清全貌,可那半道弧线,隐约像是什么图腾的一角。
她盯着那道弧线,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过的一幅旧画——画上是一只俯瞰山水的异兽,角是断的。
那画,沈家抄没时,一并被烧了。
“断角的兽……”沈镧低声道,“父亲,你是早就见过这枚铁牌了,对不对?”
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。
父亲生前,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,可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露。
能让一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,把秘密烂在肚子里、连死都不说的——那背后的人,得多可怕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年前,沈家灭门那夜,火光冲天,父亲被乱刀砍死在中堂。临死前,父亲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,嘴唇翕动。
她那时年幼,没听清父亲说了什么。
可今夜,她忽然福至心灵,那唇形,好像是在说——
“护好……它。”
“护好它……”沈镧低低重复了一遍,眸色渐深,“父亲,你说的‘它’,就是这半枚铁牌么?”
窗外夜风呜咽,卷起几片枯叶。
陋巷那盏昏黄的灯,又亮了一整夜。
昭王府。
萧铒吹熄了灯,却没有睡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城西陋巷的方向,眸色沉沉。
“沈镧,”他低声道,“你翻到的那条线,本王也摸到了。”
“这潭水,比咱们想的,都要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可再深的水,总有见底的那一天。”
他忽然又问:“韦劭,沈镧那边,谢砚今日出门了没有?”
“出了。”韦劭应道,“一早便往城东去了。”
“城东……”萧铒低声道,“她倒比本王,还快一步。”
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暗中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铒道,“让她查。她查她的,本王查本王的。等两条线并到一处,就看是谁先开口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光:“本王等着她,来跟本王对账。”
夜风拂过。城西陋巷那盏昏黄的灯,兀自亮着。
灯下的人,还在翻着那堆旧档。
京城的夜色,一点点褪去。
有人翻旧档,有人翻旧图,也有人,指尖停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处。
各怀心思的人,都盯上了同一条线。
只待那线头一动,便有人要浮出水面。
一条尘封了十年的线,正在两个不同的人手里,缓缓收拢。
南疆的风,吹不进京城的巷子。可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,已经顺着密报、旧档、传闻,一寸一寸,爬满了整座京城。
陋巷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昭王府的灯,也亮到了天明。
两处灯火,隔着半座京城,遥遥相望。
血色未至,风声已起。
而这条线指向的尽头,是一场即将浮出水面的血色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