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密报,一夜间连递三封,全压在昭王府书房的案角。
萧铒捻起最上面一封,展开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铱南王前日又调了三千壮丁,入了他设在柳州的那座兵营。”他把密报折好,搁回案上,“上月是两千,这月是三千——照这么下去,一年光景,他就能养出十万私兵来。”
“十万?!”靳峥倒吸一口凉气,“主子,那铱南王该不会是想……造反吧?”
“造反?”萧铒轻笑一声,“他若真想造反,就不会敲锣打鼓地调壮丁。他这是要让人觉得,他要造反。”
靳峥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有啥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韦劭难得开口,“调壮丁、修城防、囤粮草,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。真造反的人,恨不得藏得越深越好。他这么张扬,要么是蠢,要么是——”
“要么是故意的。”萧铒接过话,“故意做给京城看,看朝廷怎么接招。”
靳峥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看着。”萧铒道,“看陛下怎么接,看太子怎么接,看肃王怎么接。铱南王这一步,落在谁的眼里,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”
靳峥还想再问,被韦劭拽了一下,只得悻悻咽了回去。
“主子,”韦劭却难得主动开口,“铱南王这动静,朝堂上怕是早就炸开了锅。太子失了陆氏,正急着寻根救命稻草;肃王手握兵权,巴不得南边闹起来,好请旨领兵;景王……只怕已经在盘算,怎么借南边这把火,烧到别人头上。”
“所以本王才说,看他们怎么接。”萧铒道,“铱南王这一步棋,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他不打朝廷,只亮刀子。谁先忍不住跳出来,谁就先接住这把刀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这把刀落在肃王手里呢?”靳峥还是忍不住问,“肃王要是真领兵南下平了乱,功劳可全是他的了。”
“功劳?”萧铒轻笑一声,“他若有本事平得动南疆,这功劳给他也无妨。怕就怕,他平不动,还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靳峥听得似懂非懂,挠了挠头,到底没再追问。
南疆,铱南王府。
暮色里,铱南王坐在书房案后,面前摊着一口铁匣——正是眭凛从京城送来的那一口。
铁匣里的东西,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。每一遍看完,他眼底的阴翳就深一分。
“……王爷,可是信里有什么不妥?”长史庾焕站在下首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妥?”铱南王嗤笑一声,把一页纸丢到案上,“你自己看。”
庾焕捡起来,只见那页纸上抄的是一份密旨的抄本,字迹工整,朱印鲜红,写的是朝廷密议如何一步步削藩、收回兵权、贬黜藩王,末了还有“以儆效尤”四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”庾焕的手有些发抖,“这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“陆嵩那老狐狸,临死前让人送来的。”铱南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他说,这是他在御前多年,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密档。”
“陆嵩……他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铱南王把那个“死”字咬得很重,“正因为死了,这匣子里的东西才越发可信。一个死人,没有理由骗本王。”
庾焕沉默片刻,才道:“王爷,恕属下直言——若这密档是真的,那朝廷对咱们南疆,怕是早存了杀心。这些年咱们的兵、咱们的粮、咱们的税,桩桩件件,都成了人家的眼中钉。”
“所以,才不能坐以待毙。”铱南王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,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南疆的赋税,一律截留,不再上缴朝廷。”
“截留赋税?”庾焕一惊,“那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朝廷?”铱南王冷笑,“他既然打算兔死狗烹,本王凭什么还给他供养刀兵?南疆的银子,南疆的兵,从今往后,都归南疆。”
庾焕还想再劝,可看着铱南王眼底那片沉沉的阴翳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王爷这一次,是铁了心了。
铱南王望着窗外,忽然又问:“本王让你查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王爷,”庾焕道,“属下查过,近半年来,南疆各营的军械、粮草,确有大量出入。只是……这些账目,都不在咱们府上的册子里。”
“不在府上的册子里?”铱南王眸光一凝,“那是谁在经手?”
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庾焕低声道,“只是属下隐约觉得,这南疆的水,怕是比王爷想的,还要浑。”
铱南王沉默良久,才道:“……浑水好摸鱼。本王倒要看看,这潭水里,藏着多少条鱼。”
“王爷,”庾焕又迟疑道,“若朝廷那边,派使者来查问截留赋税的事……”
“查问?”铱南王冷笑一声,“本王倒盼着他来查。他来得越急,本王越能看清楚,他手里还有几张底牌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不要先递个话,安抚安抚朝廷?”
“安抚?”铱南王道,“本王这里,没有安抚这两个字。他要来查,就让他来查。南疆这么大,他查得完么?”
庾焕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劝。
他望着铱南王那挺拔而决绝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安,却越来越重。
京城,陋巷。
沈镧把刚收到的密报看罢,搁在案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铱南王截留赋税了。”她说。
谢砚立在旁边,眉头微皱:“公子,这一步,可就不是普通的藩王闹脾气了。截留赋税,跟朝廷撕破脸,这是……要反的前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镧道,“所以我才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?”谢砚不解,“公子,铱南王真要反了,天下大乱,对咱们……”
“天下大乱,对咱们才是好事。”沈镧轻笑一声,“谢砚,你想过没有——咱们沈家的案子,压了十年,为什么一直翻不了?因为朝堂太稳了。人人守着那点安稳,没人愿意去碰那桩旧案。”
“可一旦乱起来,”她顿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,“旧账新账,总有人要翻。铱南王这一反,牵动天下,老皇帝也好,诸位皇子也好,谁还顾得上捂沈家的盖子?”
谢砚心头一动:“公子的意思是,咱们要趁这乱局……”
“不急着动手。”沈镧道,“铱南王这把火,烧得正旺,咱们不必急着往火里跳。先看看,这火能烧到哪儿,又烧到谁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也看看,那位昭王爷,打算怎么接这一局。”
“昭王那边,”谢砚道,“听说他派人南下,查铱南王别庄的底细去了。”
“哦?”沈镧挑了挑眉,“他倒是动作快。”
“公子,”谢砚斟酌着道,“您与昭王立了盟约,如今铱南王要反,这桩大事,昭王那边……会跟您通气么?”
“通气?”沈镧笑了笑,“他若真心想通气,早该来递话了。如今他那边连个人影都不见,说明在他心里,这盘棋,还没到跟我摊牌的时候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要不要主动找上门去?”
“不急。”沈镧道,“他沉得住气,我也沉得住。且看看,他这盘棋,打算怎么下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又听沈镧道:“等等。”
“公子还有吩咐?”
“你让人,盯住太子的东宫。”沈镧道,“太子失了陆氏这座靠山,正急着找补。南边一乱,他八成会想着趁乱捞点军功政绩,别让他先出手抢了先机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应下,又补了一句,“那肃王那边……”
“肃王不必盯。”沈镧道,“他手握兵权,心思都在南边那十万私兵上。他越是想打,越会把自己架到火上烤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昭王府。
萧铒也正琢磨着同一盘棋。
“铱南王截留赋税的消息,传出去没有?”他问靳峥。
“传了传了,”靳峥忙道,“按主子的吩咐,让人在茶楼酒肆里透了口风,现在半个京城都知道,南边那位王爷要跟朝廷撕破脸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应了一声,“消息传得越快,陛下的眼睛,就越会盯住南边。他盯住南边,就顾不上别处。”
“主子这招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靳峥挠头,“声东击西?”
“声东击西,是让敌人看不透你的真实意图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主子这是……借刀。”
“借刀?”靳峥更迷糊了。
“铱南王要反,是刀。”萧铒道,“这把刀,现在指向朝廷。至于它会不会调转方向,指向别的什么人——那就看这把刀,落在谁手里了。”
靳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主子,您让属下散布风声时,属下还留意到一桩怪事——这几日,总有几个生面孔,在茶楼酒肆外头转悠,专挑听墙角的活儿干。”
“哦?”萧铒抬了抬眼。
“属下让人跟了一跟,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发现那几个生面孔,最后都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绸缎铺子。”
“城南的绸缎铺子……”萧铒垂眸片刻,忽然道,“铱南王在京里,向来是有人替他盯着风向的。”
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让你散布消息,是借刀。”萧铒道,“可借刀的同时,刀光一闪,总会照出几只躲在暗处的老鼠。”
“……主子是说,那绸缎铺子,就是铱南王在京里的暗桩?”靳峥眼睛一亮。
“是不是,盯几日便知。”萧铒道,“不必惊动,只记下进出的都是谁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!”靳峥搓着手,“主子这招,表面是散消息,实际是把铱南王在京城的眼线,一条条给钓出来啊!”
“钓出来,只是第一步。”萧铒道,“留着他们,比抓了他们有用。”
“留着有用?”
“抓了,铱南王会换新的,还得费神去找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留着,他们的每一步,都在本王眼皮底下。铱南王在京里是瞎是亮——本王说了算。”
靳峥听得心头一震,望着主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,主子这盘棋,比他想的,要大得多。
他说着,忽然问:“卫峥那边,有消息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靳峥道,“老卫那性子,走一路查一路,没查清楚,轻易不会传信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垂眸,“他办事,本王放心。”
几天后,卫峥的信报,终于送到了。
那信纸被雨水浸过边角,字迹却依然清晰。萧铒展开看罢,眉头微皱。
“卫峥说,铱南王那座别庄,近半月来,进出的车马,比从前多了三倍。”萧铒把信递给韦劭,“他还说,那别庄里,常有几个生面孔的幕僚出入,来路不明。”
“来路不明的幕僚?”靳峥眼睛一亮,“该不会是……刺客吧?”
“刺客不会住进别庄。”韦劭道,“能住进藩王别庄的,要么是谋士,要么是——”
“玄烬阁。”萧铒吐出这三个字,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玄烬阁?”靳峥声音都变了,“那、那不是早几十年就该死绝了的地下逆党么?怎么会在铱南王的别庄里?”
“逆党,是朝廷说的。”萧铒道,“他们自己,怕是自称‘旧朝遗民’。”
“旧朝遗民……”靳峥念叨着,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,“主子,那要是玄烬阁真跟铱南王搅在一起,南边岂不是要出大事?”
“出大事,才好。”萧铒道,“就怕他们不出事,安安静静地蛰着,那才让人睡不着觉。”
他望着案上那封卫峥的信,眸色渐深:“卫峥这一趟,查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那要不要让老卫再深挖挖?”靳峥搓着手,“属下也可以去南边搭把手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萧铒道,“卫峥一个人,足够了。人多了,反倒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靳峥悻悻道,“那我就在京里,替主子把这边盯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