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盯好京里?”萧铒看他一眼,“京里这几日,可有旁的风声?”
“旁的风声……”靳峥想了想,“倒是有一桩。听说,太子今早又去了一趟太傅府旧址,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,也不进去,就那么站着。”
“他去看什么?”韦劭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靳峥道,“许是……念旧?”
“念旧?”萧铒淡淡道,“他是念着陆氏那帮旧人,还能不能回来替他撑场子。可惜人走茶凉,那帮人早散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属下再去东宫探探?”
“不必探。”萧铒道,“太子如今是惊弓之鸟,探得越紧,他蹦得越高。晾着他,他反倒自己先乱。”
“行,那属下就……先晾着他。”靳峥嘀咕着,退了出去。
夜里,萧铒独坐灯下,望着案上那卷南疆的舆图。
舆图上,铱南王的封地,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。
他想起沈镧那日在荒园里说的话——“你要你的天下安稳,我要我的家族公道。”
这两样东西,如今都被铱南王这一纸密档,搅到了一处。
他忽然开口:“沈镧那边,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韦劭在门外应道:“回主子,沈公子那边,倒是安静得很。每日闭门读书,谢砚进出几回,旁的并无异常。”
“安静?”萧铒低低重复了一遍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她越是安静,越说明心里在盘算什么。”
“主子……要不要给沈公子递个信?”靳峥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,“毕竟你们是立了盟约的,这南边的事,总该互通个气儿。”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她若想通了,自会来找本王。她若不想通,本王递了信,反倒显得急。”
靳峥在廊下蹲着,听了这话,小声跟韦劭嘀咕:“老韦,你听听,主子这话说的——‘她若想通了自会来找本王’,这像是对盟友说的话么?这分明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惦记着人家来找他呢!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老韦,我跟你说,主子这嘴上说着不急,心里头,怕是指望着沈公子哪天登门,跟他‘互通个气儿’,一通气儿,就是大半天……”
“……你少编排主子。”
“我这不是替主子高兴嘛!”靳峥理直气壮,“你说,主子跟沈公子,一个在京城,一个在陋巷,中间隔着半个南疆的事儿。要是哪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咱王府是不是就要添王妃了?那我这喜酒,可就有着落了!”
“……你就惦记你那杯喜酒。”韦劭丢下这一句,走了。
靳峥望着他的背影,嘿嘿一笑,又小声念叨:“老卫在南边跑腿,老韦在京里装酷,就我靳峥,最懂主子的心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不知道,沈公子那边,懂不懂主子的心思啊……”
他正念叨着,冷不防韦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靳峥。”
“哎!”靳峥吓了一跳,“你、你不是走了么?”
“回来拿刀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顺道告诉你——主子的事,少往外说。”
“……我哪儿往外说了!”靳峥委屈道,“我这不是就跟你一个人念叨么!”
“那就好。”韦劭丢下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
靳峥望着他的背影,又好气又好笑:“嘿,这闷葫芦,嘴倒比谁都严实……”
陋巷。
沈镧也在灯下,翻着谢砚送来的消息。
“铱南王截留赋税后,南疆各营的军械、粮草,出入比从前更频了。”谢砚道,“还有,昭王府那边,靳峥这几日常在茶楼酒肆走动,替昭王散布消息。”
“散布消息?”沈镧微微挑眉,“什么消息?”
“说铱南王要反。”
沈镧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他这是在借刀。铱南王要反的消息传得越广,老皇帝就越得盯着南边,他就越能在京里腾挪手脚。”
“这一招……倒是高明。”谢砚道。
“高明是高明,”沈镧道,“可他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铱南王要反,是真是假,朝堂上还没定论。”沈镧道,“他这么急着放风声,若铱南王那边有个风吹草动,第一个被怀疑的,就是他这个‘放风声的人’。”
“……公子是说,昭王这一步,也有风险?”
“这世上,没有白吃的果子。”沈镧道,“他借刀,刀也可能反过来砍他的手。”
她说着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:“但愿他,拿得住那把刀。”
谢砚心头微微一动,没接话。
他隐约觉得,公子这句话,跟往常她评价那些朝堂人物时,有些不一样。
沈镧似乎也察觉到这话说得有些软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若真栽在铱南王手里,我这盟约,也就白签了。”
“……是,属下明白。”谢砚垂首应道。
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更笃定了——公子这句“白签了”的辩解,怕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正说着,晚翠端着碗热腾腾的汤圆进来:“公子,吃碗汤圆暖暖身子!我新包的,芝麻馅儿,可香了!”
沈镧看她一眼:“大半夜的,吃什么汤圆。”
“正因为大半夜,才要吃嘛!”晚翠理直气壮,“您看您,天天对着那堆破纸,脸都瘦了一圈!吃碗汤圆,补补!”
沈镧被她气笑了:“你这丫头,倒比我还操心。”
“那可不!”晚翠把碗往她面前一推,“奴婢可是要伺候您一辈子的,您要是瘦没了,奴婢可就没饭吃了!”
“……你倒实在。”沈镧哭笑不得,还是接过了碗。
晚翠在旁边看着她吃,忽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“公子,奴婢方才听谢砚大哥说,那位昭王爷,派人去南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……会不会也顺道,给您捎个信儿回来?”晚翠眼睛亮晶晶的,“奴婢听说,那位昭王爷,可是个顶顶好看的人物……”
“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沈镧手里的勺子顿住了。
“街坊们都说呀!”晚翠道,“说那位昭王爷,虽然是个纨绔,可长得好、性子也好,满京城多少姑娘惦记着呢!公子,您说,他要是给您捎个信儿,您要不要回他呀?”
“……吃你的汤圆。”沈镧把勺子塞回她手里,“再胡咧咧,明儿让你扫一整天院子。”
“别别别!”晚翠赶紧闭嘴,过了会儿又小声嘀咕,“我这不是替您操心么……”
沈镧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,到底没忍住,唇角弯了弯。
夜渐深。
南疆的风,越刮越紧。
铱南王的兵营里,新丁操练的号子声,一日比一日响亮。截留的赋税,化作一仓仓的粮草、一车车的军械,源源不断地运进兵库。
柳州兵营的校场上,新丁们背着粗粝的石锁,绕着校场一圈一圈地跑。监军的参将立在点将台上,手里攥着一卷新到的军令。
“再加三圈!”他扬声喝道,“王爷说了,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——养不出能打的兵,南疆这碗饭,谁也别想端稳!”
京城这边,老皇帝的眼线,也开始一寸一寸地,往南边延伸。
可也就是这时,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,在宫里传开了——
老皇帝“病”了。
说是前夜批折子受了凉,御医诊过,开了几副药,嘱咐“龙体微恙,宜静养数日”。
次日,老皇帝便罢了朝。
由太子萧瑾监国,代摄朝政。
朝堂上有人忧心忡忡,也有人窃窃私语:“陛下这病,来得可真是时候——南边刚反,他就病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有人压低声音,“陛下这是借病躲清静,让太子先接这烫手山芋。太子接得住,是太子该当的;太子接不住——正好看看这位储君,成色几何。”
这话传到昭王府,萧铒只笑了笑:“陛下这病,病得巧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做点什么?”靳峥问。
“做什么?”萧铒道,“陛下病着,太子监国,肃王手握兵权,景王四处钻营——这本就是陛下最乐意看到的局面。咱们越不动,越是合了他的意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幽光:“诸位王爷若以为陛下病着,就能放开手脚——那才是真病了。”
一场藩镇与朝廷的角力,正在暗处,缓缓拉开帷幕。
而这场乱局的棋盘上,有人想借刀,有人想趁火,也有人,正等着那把火烧到那个人的头上。
沈镧放下汤圆碗,重新拿起那卷舆图。
她指尖沿着铱南王的封地,缓缓划过,又停在与京城遥遥相对的那一处。
“铱南王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“这一局,我押你赢不了。”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萧铒吹熄了书房的灯,却没有睡。
他推开窗,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,低声自语:“铱南王,这一局,你输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光:“沈镧那丫头,怕是也正这么想。”
书房的门,被人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韦劭进来,将一页薄纸放在案上:“主子,城南绸缎铺子进出的人,属下都记下了。一共七人,底细还在查。”
萧铒拿起那页纸,扫了一眼,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顿了顿。
“……这个,不必查了。”
韦劭一怔:“主子认识?”
“不算认识。”萧铒道,“可卫峥的信里提过——铱南王别庄那几个幕僚里,有一个,曾在京里做过事。看这名字,对上了。”
韦劭瞳孔微缩:“铱南王的暗桩,竟安进了礼部?”
“安进京里各部的,怕不止这一个。”萧铒把那页纸折好,收入袖中,“慢慢来,鱼都上了钩,不急着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……这名单?”
“留着。”萧铒道,“铱南王动,我们才有得看。”
夜风拂过。那页写着七个名字的薄纸,在袖中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没人知道,铱南王安在京城的七双眼睛,此刻正一个个,落进昭王的掌心。
夜风拂过,卷起案上那卷舆图的一角。
南边那道阴影,正在一寸一寸,逼近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