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迟疑道:“属下……还没查到。”
“那就接着查。”沈镧道,“糜璜、荒宅、铁牌,加上这玄衣卫——线头越来越多了。总有一根,能牵到沈家案上。”
谢砚应下,却听沈镧又沉吟道:“你说,这玄烬阁蛰了三十年,早不回晚不回,偏偏挑铱南王截赋、陆氏伏法的时候回来——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他们是冲着这乱象来的?”
“乱象一起,朝堂自顾不暇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。”沈镧道,“他们挑这时候动手,不是莽撞,是算准了时机。”
“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现在还说不好。”沈镧道,“可有一点,我几乎可以断定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这玄烬阁,跟沈家案,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公子为何如此笃定?”
“父亲临死前,把断角铁牌贴身收在枕下。”沈镧道,“能让父亲忌惮到那种地步的,不是陆嵩,更不是那个远在深宫的老皇帝——而是这拨,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人。”
谢砚沉默片刻,才道:“……公子说得是。”
正说着,晚翠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:“公子,尝尝新做的糕!奴婢跟巷口的王婶学的!”
沈镧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有闲心。”
“那可不!”晚翠道,“日子再难,也得吃好喝好呀!对了公子,奴婢方才去买糕,听隔壁的刘婶说,城西新开了家铺子,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门口连招牌都没挂——她问了一嘴,人家说是‘做买卖的’。”
“没招牌的铺子?”沈镧微微挑眉,“城西哪条巷子?”
“就那条……叫什么来着,”晚翠想了想,“哦,叫柳条巷!”
沈镧与谢砚对视一眼。
“柳条巷。”沈镧道,“谢砚,你记下这个名字。”
“公子认得那铺子?”晚翠好奇地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沈镧道,“可有些铺子,越是没招牌,越值得留神。”
“哦……”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那奴婢往后,帮您多留意着点儿!”
她说着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让人留意着昭王府那边的动静。”
“昭王府?”
“他让卫峥在南边查铱南王,又让靳峥韦劭查糜璜案。”沈镧道,“他查得这么勤,必然也摸到了什么。他若有所动作,咱们也好有个应对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应下,又忍不住道,“公子,您说昭王查得勤……是不是也惦记着沈家案?”
“他惦记不惦记,是他的事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我沈家的账,我自己算。”
她说着,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那半枚铁牌。
谢砚看在眼里,没再多问,退了出去。
这一夜,萧铒把韦劭弄回的那份考功司卷宗抄本,也摊在了案上。
“旧朝末年,玄衣卫,断角铁牌。”他低声道,“玄烬阁……”
“主子,这跟沈家案,有什么关系?”韦劭问。
“现在还没有。”萧铒道,“可糜璜在考功司经手的卷宗里,有一条,写着沈家案发前一年,京兆府曾以‘旧朝余孽’为由,查过沈家。”
“查过沈家?”韦劭一愣,“那岂不是说……”
“沈家案,或许不是陆嵩一个人的手笔。”萧铒道,“它跟那拨‘旧朝余孽’,恐怕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案子,越查越深了。”萧铒道,“深到本王一时,都有些看不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可越看不透,越要查下去。”
“沈镧那边,”他问,“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沈公子的人,这几日在市井里走动得勤。”韦劭道,“像是在打听什么旧事。”
“打听旧事……”萧铒垂眸,“她倒是,跟本王想到一处去了。”
“主子,要不要把咱们查到的,给沈公子递个信?”
“不必。”萧铒道,“她若查到了本王这一步,自然会来找本王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本王说过,”萧铒道,“等她来,跟本王对账。”
三日后,济生堂果然关了门。
靳峥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,嗑着瓜子,冲韦劭努努嘴:“老韦,瞧见没——真让主子说着了,他们挪窝了。”
“嗯。”韦劭道,“记下他们往哪儿搬了没有?”
“记了。”靳峥道,“搬去城西一条巷子里,门脸更小了,招牌都没挂。不过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老韦,你猜那新铺子隔壁,是谁家的宅子?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靳峥挠了挠头,“门庭森严,匾额叫树荫遮着,看不太清。可就那门口石狮子的气势,少说也是三品以上的人家。”
韦劭眉头微皱:“玄烬阁的铺子,偏偏挨着三品大员的宅邸……”
“你说,他们是随便挑的,还是故意的?”靳峥道。
“不好说。”韦劭道,“可这巧合,总让人心里不踏实。回府报给主子。”
“成。”靳峥应下,又嘀咕道,“这玄烬阁,到底是藏,还是……故意往人堆里扎?”
“越藏越深……”韦劭道,“看来,他们也知道,有人在查他们了。”
“那咱要不要……”靳峥比了个“抓”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韦劭道,“主子说了,盯住就行。”
“行吧。”靳峥又嗑了颗瓜子,“我就好奇啊,这玄烬阁,到底想干什么?杀了人,藏了铺子,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韦劭道,“然后,就等着京城,自己乱起来。”
“自己乱起来?”靳峥一愣,“京城能乱么?”
“南边铱南王截了赋税,北边玄烬阁杀了人,朝堂上太子失势、肃王骄纵、景王钻营——”韦劭道,“这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样,不是在给‘乱’字添柴?”
“……听着是挺乱的。”靳峥挠了挠头,“那主子说‘乱了才好’,是不是也有道理?”
“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。”韦劭道,“咱们只管盯好自己那一摊。”
夜色沉沉。
城西那条无名巷子里,一扇门,无声无息地合上了。
门后,一盏豆大的灯,照着几张看不清的脸。
“糜璜死了,铺子也挪了。”有人低声道,“京城的水,已经被人搅起来了。”
“搅起来,才好办事。”另一人道,“让他们去查。查得越深,越乱。”
“那沈家的事……”
“沈家的事,不急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那丫头,比咱们想的,要聪明得多。她既然自己翻出来了,就让她,替咱们走在前头。”
灯灭了。
门后重归黑暗。
迷雾,越来越重。
可迷雾底下,总有人,在一点点摸清方向。
沈镧在灯下,把那半枚铁牌、半块木牌、一枚铜钱——三样东西,并排摆在案上。
“断角兽纹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玄烬阁,你藏的这三十年,到底在等什么?”
窗外夜风呜咽,吹得灯火忽明忽暗。
她忽然笑了笑:“不管你在等什么——我等着,跟你算账的那一天。”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萧铒也把那三样东西,摆在案上。
“铁牌、木牌、铜钱。”他道,“三样,都刻着断角兽纹。”
“主子,您说这玄烬阁,怎么到处留这记号?”靳峥道,“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们?”
“不是生怕认不出。”萧铒道,“是故意让人认出。”
“故意?”
“他们要让这满朝上下都知道——他们回来了。”萧铒道,“藏得越深,越要留记号。这是给所有人的一句招呼:旧朝的人,还没死绝。”
“……”靳峥默了默,“这招呼,打得可真够瘆人的。”
“瘆人的还在后头。”萧铒道,“韦劭,你让人把京城各处的暗桩,都清查一遍。看看有多少,是玄烬阁埋的钉子。”
“是。”
韦劭应下,正要退下,又听萧铒道:“等等。”
“主子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卫峥在南边,也该回来了。”萧铒道,“他回来之前,你让京里的暗桩,都歇一歇。”
“歇一歇?”韦劭一愣,“主子,暗桩都歇了,消息谁来递?”
“正是因为消息太勤,才要歇。”萧铒道,“玄烬阁既然能在京城埋钉子,咱们的暗桩,未必没被人盯上。歇一歇,既是避风头,也是看看——谁在暗中,盯着咱们。”
“……属下明白了。”韦劭道,“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。”
“算不上引蛇。”萧铒道,“是看看,这蛇,是不是早就在洞里了。”
萧铒望着窗外那轮残月,低声道:“玄烬阁……你们既然回来了,就别怪本王,把你们连根拔起。”
残月西沉。
这一夜,京城无数宅院里,都有人彻夜未眠。
有人在翻旧档,有人在查暗桩,有人在打听旧朝的旧事。
各怀心思的人,都盯上了同一个名字——玄烬阁。
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个名字,会在不久之后,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。
沈镧吹熄了灯,却没有睡。
她躺在榻上,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年前,沈家灭门那夜,火光里,她好像看见过一道身影——那身影的腰间,别着一枚铁牌。
当时她以为,那是陆氏的人。
可今夜她忽然明白——那道身影,或许从来都不是陆氏。
“玄烬阁……”她在黑暗中,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原来,我们早就见过。”
京城这座看似太平的棋盘上,又多了一枚,谁也没料到的棋子。
而这一枚棋子的落子声,才刚刚响起。
这盘棋,还远未到分晓的时候。
迷雾之下,暗流正急。
无人看清的棋局深处,有人正缓缓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