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材……”靳峥撇了撇嘴,“骗鬼呢。”
韦劭没接话,又问了掌柜几个问题,把车行、脚夫、路线的细节一一记下,才道谢离开。
出了车马行,靳峥压低声音道:“老韦,你说他那匣子里,装的真是药材?”
“不是。”韦劭道,“带要紧的东西出远门,最稳妥的说辞,就是药材——既不过分贵重,又能解释为何捂得严实。”
“那你说,里头装的能是什么?”
“不好说。”韦劭道,“但能让一个死士,从京城一路送到南疆的东西,绝不是什么药材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陋巷,深夜。
沈镧的屋里还亮着灯。谢砚立在案前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南边传来的消息,有些不大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铱南王近来动作频繁,整军、修城防、囤粮草,还截留了江南几处赋税,说是以地方□□为由,拒不上缴。”谢砚道,“朝中有清流上书弹劾,可陛下压着没办。”
沈镧正在翻看一卷旧档的手,微微一顿:“截留赋税……这可不像铱南王的性子。”
“属下也觉着蹊跷。”谢砚道,“铱南王早年还算安分,怎么忽然就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给他递了什么。”沈镧道。
她放下卷档,目光沉静:“你记不记得,荒园那夜,萧铒曾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陆嵩临死前,在天牢见过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衣死士。”
谢砚心头一动:“公子的意思是,那死士……”
“带走了什么东西,去了南边。”沈镧道,“若真是如此,那铱南王近来的异动,就有了解释。”
“可陆嵩已死,他还留这一手做什么?”
“正因为死了,才更要留后手。”沈镧道,“陆嵩那样的人,最恨的,就是自己死了,仇人还活得好好的。他临死布这一局,无非是想让南边的藩王,跟京里的那位,斗个你死我活。”
她起身,踱到窗前:“他这是……用自己的一条命,给这天下,添一把火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“先查。”沈镧道,“查那死士的下落,查他到底给铱南王递了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道:“你去给萧铒那边递个信——就说,南边那盘棋,我也在盯着。让他有什么消息,跟我互通。”
谢砚应道:“是。”
沈镧望着窗外,眸色渐深。
陆嵩虽然死了,可他那盘棋,才刚刚开始落子。
这场棋局,远比她想象的要大。
三日后,靳峥和韦劭带回消息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”靳峥喘着粗气,一脸兴奋,“那个黑衣死士,三个月前从城门出城,雇了一辆车,一路往南。他中途在好几个驿站歇过脚,最后的方向,是南疆。”
“南疆……”萧铒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“果然。”
“属下还打听到,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那死士到了南疆,没进城,直接奔着铱南王的别庄去了。后来那别庄里,进进出出好些人,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。”
“商议什么大事……”萧铒重复了一遍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看来,那匣子里的东西,已经送到铱南王手里了。”
“主子,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靳峥比了个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东西既然已经送到,再动就晚了。倒不如看看,铱南王拿那东西,打算做什么。”
萧铒说着,目光落向一直侍立不语的卫峥:“卫峥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靳峥、韦劭查出的是死士的下落。”萧铒道,“可死士到了南疆,是接应、布防,还是蛰伏——这些才是要紧的。你明日启程,往南走一趟,把那死士在南边的落脚点、铱南王别庄周遭的地形布防,给本王摸个清楚。”
卫峥抱拳:“属下领命。只是南下往返,少说也要一月——”
“一月便一月。”萧铒道,“此事干系重大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你只带两个生面孔,掩了身份走,莫让人认出是昭王府的人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卫峥道,“扮作行商,一路往南,不动声色。”
萧铒颔首:“去吧。一路当心。”
卫峥躬身退下,脚步无声,很快消失在廊外夜色里。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传话给沈镧那边——就说,本王查到那死士去了铱南王的别庄。她若有兴致,不妨一起看看这盘棋。”
“是!”靳峥应道。
出了书房,靳峥拉着韦劭,压低声音道:“老韦,你说主子这是怎么了?自从跟那位沈公子定了盟约,这说话办事,怎么老想着往人家那儿递消息?”
“盟约里写了的。”韦劭道,“消息互通。”
“我知道是盟约!”靳峥道,“可我怎么觉着,主子这‘互通’的频率,比查案的还勤呢?”
“……”韦劭沉默片刻,“你话太多。”
“我这不就是在你跟前才话多嘛!”靳峥道,“你说,主子是不是对那位沈公子……”
“靳峥。”韦劭忽然停下脚步,正色看着他。
“啊?”
“你要是不想被主子派去守城门,”韦劭道,“就少操这些心。”
“……那我还是闭嘴吧。”靳峥缩了缩脖子,老老实实地跟在韦劭后头。
靳峥缩着脖子,老老实实跟在韦劭后头。走了两步,又实在憋不住,压低声音道:“老韦,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说,主子要真把沈公子娶回来,咱昭王府,是不是就得张灯结彩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?”
韦劭头也没回:“……你连喜酒都惦记上了?”
“那是自然!”靳峥理直气壮,“我靳峥伺候主子这么多年,别的不图,就图喝上主子一杯喜酒!到时候,我可是要坐主桌的——满城都找不着比我更盼着这门亲事的人!”
“……”韦劭停下脚步,难得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盼着,也得人家两位点头才行。”
“嗐,这不早晚的事么!”靳峥搓着手,“你没瞧见么,主子递信,沈公子回话;主子约见,沈公子赴约——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头,‘你来我往,情根暗种’么!”
韦劭被他这现学现卖的话本子腔调噎得半晌无语,最后只丢下一句:“……你要是再拿这些话本子上的酸话来糊弄我,明儿我就跟主子告状,说你偷懒。”
“别别别!”靳峥赶紧求饶,“老韦,我这不是替你我都盼着点好的么!主子早点成家,咱王府早点热闹,我这当差的,心里也踏实不是?”
韦劭没再理他,径直往前走了。
夜风拂过,昭王府廊下的灯笼,轻轻晃了晃。靳峥站在廊下,望着自家主子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,忽然咧嘴一笑,小声嘀咕:“主子啊主子,你可加把劲儿——兄弟们都等着喝你那杯喜酒呢!”
夜色更深。南边的风,正悄然刮起。
陋巷,沈镧收到萧铒的传信时,正在案前整理一卷南疆的舆图。
她看罢信,唇角勾了勾:“他倒是手快。”
谢砚在一旁道:“公子,昭王那边说,那死士去了铱南王的别庄——看来,陆嵩留给铱南王的东西,已经送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镧放下舆图,“既是如此,咱们也别闲着。你让人去查查,铱南王那个别庄,近来都有什么人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沈镧起身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“谢砚,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“陆嵩临死,为什么要给铱南王递那样东西?”
谢砚想了想:“许是……想借铱南王的手,替他报仇?”
“报仇?”沈镧摇头,“他要真想报仇,大可以把证据递给太子、肃王,让他们去跟陛下斗。可他偏偏选了个远在南疆的藩王。”
“这……”谢砚一愣,“公子的意思是?”
“你想想,”沈镧道,“铱南王手握重兵,坐拥富庶封地,向来是朝廷最忌惮的一根刺。若有人在他耳边吹风,说他早晚会被兔死狗烹,他会怎么想?”
“会……起兵自保?”
“若他真起兵了,这天下,可就乱了。”沈镧道,“到那时,朝廷要平叛,藩王要自保,百姓要遭殃——陆嵩这一手,是想让整个大铱,替他陪葬。”
谢砚心头一凛:“那陆嵩,岂不是……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沈镧道,“他恨的不只是陛下,还有这满朝上下、整个天下。他这一生,被人当棋子使了半辈子,临了,也要把满盘棋,都掀了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:“所以我才说,陆嵩这一把火,烧得正好。”
“正好?”谢砚不解,“可若天下大乱,公子您……”
“天下不乱,我沈家的冤屈,何时才能重见天日?”沈镧淡淡道,“这世道,越是太平,越是没人记得那些陈年冤案。可一旦乱了,旧账新账,总会有人翻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:“况且,陆嵩想掀翻这盘棋,正好——他掀他的,我捡我的。乱局之中,才有我沈镧的活路。”
窗外夜风拂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入了冬,白日里日头虽还暖,一到黄昏,寒意便漫了上来。沈镧望着南方,眸色渐深。
“铱南王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把这盘棋,下成什么样。”
她重新拿起舆图,指尖沿着南疆的边界缓缓划过。
“陆嵩啊陆嵩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人都死了,还要给这天下添这么一把火。倒是有几分,当年的手段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:“不过也好。你这一把火,正好烧到那人跟前——让他也尝尝,被人算计的滋味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南边的风,似乎已经开始变了。
一场更大、更远的棋局,正在悄然铺开。
而京城这座棋盘上的人,还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