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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荒园密会,水火之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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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园深处,凉亭残破,檐角挂着半截断裂的铜铃,风一吹,发出几声喑哑的响。

萧铒立在亭下,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沈镧站在三步开外,两人之间,隔着一地枯叶,也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。

沉默片刻,沈镧先开了口:“王爷约我来,说要给个说法。那便请王爷先说说——沈家满门百口的血,要怎么给个说法?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寒意。

萧铒看着她,没有回避:“沈家的冤屈,本王知道。”

“知道?”沈镧笑了一声,“王爷若真知道,便该明白,我今日站在这儿,不是来听你一句‘知道’的。”

她上前一步,声音渐沉:“十年前,我父亲沈文渊执掌天下财税稽核、直管漕运库府。他查得江南税银被人暗中截流、漕运账目被刻意篡改,层层追查,账目直指中枢。他以为只要手握铁证,便能还朝廷一个清明——可他等来的,不是嘉奖,而是一纸构陷的密令。”

“满门上下百口,上至我祖母,下至尚在襁褓的族人,一夜之间,尽数葬身火海。将军府大火冲天,连一副薄棺都没有。”

她一字一句,仿佛把那些血淋淋的往事,从心底最深处一层层剜出来:“那年我还小。若不是祖母拼死把我从火海里推出来,今日站在这儿的,也不过是一缕亡魂。”

萧铒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沈家的惨事,可那些冰冷的情报,远没有她此刻亲口说出来时,来得沉重。

“十年。”沈镧道,“我藏身市井,改名换姓,一个人熬了整整十年。我查账,查漕运,查贪墨,一步步把陆嵩那老贼掀下马——我原以为,只要扳倒了陆家,沈家的冤屈便能昭雪。”

“可我没想到,”她声音微微发颤,“陆嵩不过是那把刀。真正握刀的人,端坐在九重之上,看着我们斗得你死我活,只当看了一场好戏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是在压制什么:“我爹是个很固执的人。他总说,为官者,当为民请命,当对得起头顶这片青天。他查那桩税银案,查了整整三年,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他说,证据越实,将来翻案时,越没人能抵赖。”

“他以为,他把事情做得那样干净,便不会有错。可他忘了,在这座天子的脚下,有些错,从来不看你有理没理,只看你碍不碍眼。”

她抬起眼,眼底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:“王爷,你说,我爹那样一个人,死得冤不冤?”

萧铒沉默片刻,才道:“冤。”

“那便够了。”沈镧道,“有你这一句‘冤’,我今日便没白来这一趟。”

她垂下眼,声音平静下来: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王爷可怜我。只是想让王爷知道——沈家的仇,我是一定要报的。谁拦着,我便绕开谁;绕不开,我便从那人身上踏过去。”

萧铒看着她,良久,才道:“沈兄,你的冤屈,本王认。你父亲的冤屈,本王也认。可你当真以为,捅破这层天,沈家的血便能白流了么?”

“怎么,王爷是想说,为了所谓的天下安稳,就要让那些冤魂,永远烂在土里?”

“不是不让天下知道,是不能让天下在此时知道。”萧铒道,“你且听本王把话说完。”

他抬起手,指节在亭柱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如今这局面,你也看得清楚。陆嵩虽死,可他的党羽并未除尽;南方铱南王虎视眈眈,拥兵自重;太子失势,储位悬空,肃王、景王各自盘算。这大铱的朝堂,早已是千疮百孔,只靠陛下那一手制衡之术,勉强压着。”

“若此时有人捅破‘帝王是沈家案主谋’的真相——你想想,会是什么后果?”

沈镧没答。

“藩镇会借机发难,说天子失德,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;肃王、景王会趁机夺权,争得你死我活;储位空悬,宗室倾轧,百姓流离。到那时,死的便不止沈家百口,而是成千上万的无辜黎民。”萧铒看着她,目光沉静,“沈兄,你今日要为沈家讨公道,可若这公道要用万民的血来换,你讨回来的,还是公道么?”

“那我便问王爷一句。”沈镧道,“王爷口中的万民,可曾记得沈家那百口人?”

萧铒一顿。

“这天下,从来不会记得谁。”沈镧道,“今日陆嵩死了,明日便有人把他踩进泥里;今日沈家冤了,明日便再无人提起。王爷说怕天下大乱、怕万民流离——可这天下,何曾为谁停过?”

“你为了你那所谓的大局,可以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;我为了沈家的公道,也可以不顾什么大局。”她盯着他,“咱们谁也别说谁高尚。”

萧铒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你说得对。这天下,确实不会记得谁。可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有人在乱局中守住那条底线——否则,冤的人会越来越多,乱的日子会越来越长。”

“所以王爷的底线,就是要我咽下这口气?”

“本王不是要你咽下。”萧铒一字一句道,“本王是要你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有翻案的那一日。”

沈镧怔了一下。

她没想到,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
半晌,她偏过头,声音淡了下去:“活着……我活了十年,早活够了。若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,要讨回这公道,我早随我爹娘去了。”

“那就更该好好活着。”萧铒道,“你爹既然费尽心思为你留了条命,便是盼着你,把沈家的公道讨回来——而不是让你逞一时之气,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
沈镧没有再说话。风穿过荒园,吹动两人的衣摆。

过了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王爷今日这番话,我记下了。”

沈镧攥紧了拳,半晌,才道:“所以王爷的意思是,我便该咽下这口气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
“本王没说让你咽下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只是告诉你,这仇要报,但不能莽撞地报。”

“怎么报?像王爷这样,坐等着,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时机?”沈镧道,“我等了十年,等来的不过是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我们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殿下,你要你的天下安稳,我要我的家族公道,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
说完,她转身便要走。

“沈镧。”

身后,萧铒忽然唤她的名字。

沈镧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
“你我之间,当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么?”萧铒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或许我们不是一路人,但未必不能,在同一条路上走一段。”

沈镧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:“王爷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本王的意思很简单。”萧铒道,“你要讨公道,本王也想让这天下,回到一个‘有理可讲’的世道。这两件事,未必非要分个你死我活。”

他往前一步,目光沉沉:“本王可以答应你——若有一日,本王能走到那个位置,便立刻重启沈家旧案,将真相公之于天下,还沈家一个清白。”

沈镧盯着他,许久,才道:“王爷这话,我听过的承诺,已经太多了。”

“承诺是虚的,可本王今日当着你的面说出口,便没打算收回。”萧铒道,“你若信不过,大可以跟本王谈条件——你出什么,本王出什么,咱们把话说死,白纸黑字。”

沈镧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爷倒是会做生意。”

“乱世之中,不会做生意的,早死了。”萧铒道,“沈兄,你我都清楚,这盘棋,单靠一个人,是下不动的。”

荒园外,夜色沉沉。

靳峥和韦劭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。靳峥绕着荒园走了一圈,把四周的地形、巷口、能藏人的地方都过了一遍,又爬到一棵老槐树上四下张望。

园门口,卫峥早已到了。他抱剑立在门洞阴影里,一身灰衣几乎融进夜色,一动不动,若非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那儿站着个人。

靳峥从老槐树上滑下来,压低声音道:“嘿,老卫守内围,咱们守外围——主子这排兵布阵,是把最要紧的位置留给老卫了。”

“他功夫好,贴身护主,应当的。”韦劭淡淡道。

“也是。”靳峥点点头,“不过咱们也不差——我这一双招子,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
他说着,忽然打了个喷嚏,韦劭瞥他一眼:“就你这样,还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
“东边巷口没人,西边那户人家后墙有棵歪脖树,能借力翻进来——老韦,你守着东边,我守西边,一有动静就出声。”靳峥难得正经起来,说话办事倒也像模像样。

韦劭靠在园门旁的石狮子后头,淡淡道:“你倒是熟门熟路。”

“那是!”靳峥咧嘴一笑,“当年在边关,夜里值哨,我最在行!一里地外有个耗子跑过去,我都能听出来是公是母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韦劭道,“园子里的人,能听见。”

靳峥立刻捂住嘴,缩了回去。过了片刻,他又压低声音:“老韦,你说咱们主子,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荒园子?这地方破成这样,蚊子倒是不少,我胳膊上都被叮了好几个包——”

“你话这么多,蚊子不叮你叮谁。”

“……”

靳峥悻悻地不再吭声,只竖着耳朵,留意着园子里的动静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园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。声音不高,隔着断墙,听得并不真切。

靳峥蹲在园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,裹紧了衣裳,压低声音道:“老韦,你说主子跟那位沈公子,在里面聊什么呢?这都大半个时辰了,也没个动静。”

“聊正事。”韦劭靠在树干另一侧,淡淡道。

“我知道是聊正事!”靳峥道,“我就是好奇,这俩人聊什么能聊这么久。你说,该不会是……吵起来了?”

他话音刚落,园子里隐约传来一句拔高了的声音,又很快低了下去。

靳峥一个激灵:“听见没?吵起来了!”

“……”韦劭没理他。

“老韦,你倒是说话啊!咱们要不要进去劝劝?”

“劝什么。”韦劭道,“主子的事,咱们插不上嘴。”

“那万一主子吃亏了呢?”靳峥急道,“你听那动静,沈公子嗓门都起来了,万一一言不合动起手来——”

“那就更不用咱们管了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真打起来,沈公子那身手,也不见得吃亏。”

“……”靳峥愣了愣,忽然压低声音,“老韦,你说那沈公子,到底是什么来头?我怎么觉着,主子对他,比对谁都在意?”

韦劭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不该问的,别问。”

“我这不是……关心主子嘛。”靳峥嘟囔道,“你说咱们主子,平日里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可一碰上沈公子的事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。你说,这俩人是不是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忽然“阿嚏”一声,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
韦劭眉头一皱,一把捂住他的嘴:“闭嘴!”

靳峥被捂得呜呜直叫,好不容易挣开,压低声音道:“你捂我嘴作甚!我打喷嚏还能忍住不成!”

“你这喷嚏,方圆十丈都能听见。”韦劭道,“园子里要是正说到紧要处,被你这一嗓子搅了——”

靳峥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,一脸懊悔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“忍着。”韦劭道,“再打一个喷嚏,回去你自己跟主子领罚。”

“……”靳峥吸了吸鼻子,欲哭无泪,“老韦,我这鼻子一到夜里就犯毛病,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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