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未亮,陋巷口便多了一个身影。
卫峥一身灰布短打,挎着一只不起眼的包袱,站在沈家那扇半旧的木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,顿了顿,又叩两下。
门内静了片刻,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紧接着,门闩被费劲地拔开,探出半个圆乎乎的脑袋。
“谁呀?这么早……”晚翠揉着眼睛,一张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。她上下打量了卫峥两眼,忽然警惕起来,“你找谁?”
卫峥拱了拱手:“在下奉主人之命,给沈公子送一封信。”
“信?”晚翠皱起眉头,把门缝又掩了掩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什么信?谁的信?我家公子一早就说过,如今这世道乱得很,随随便便的信不能乱收!”
“……”卫峥顿了顿,“是……故人所托。”
“故人?”晚翠眼睛一转,“哪个故人?姓甚名谁?家住何方?可有凭证?”
卫峥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,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。他只得将信举起来:“姑娘,这信上有火漆封口,我家主人说,沈公子一看便知。”
晚翠盯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,又盯着卫峥看了半晌,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门缝开大了些,嘴里还嘟囔着:“行吧行吧,我拿去给公子看。你且在门口候着,别乱走,别乱瞧,更别打我这院里那两只老母鸡的主意——”
“……”卫峥哭笑不得,“在下不敢。”
晚翠接过信,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屋。
屋里,沈镧正坐在案前,就着昏黄的烛火,翻看一卷旧档。见晚翠捧着封信风风火火地进来,她抬了抬眼:“大清早的,谁的信?”
“一个灰衣裳的高个儿男人送来的,说是故人所托。”晚翠把信递过去,又凑近压低声音道,“公子,我瞧那人腰里别着刀,怕是来路不简单。要不,我让亓秣大哥去把他撵走?”
沈镧接过信,目光落在封口那枚熟悉的火漆印上,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不必。”她垂眸,声音淡了几分,“是熟人的。”
晚翠“哦”了一声,却还不肯走,一双圆眼滴溜溜地往那封信上瞟:“公子,熟人?哪个熟人啊?是不是那个……那个昭王爷?”
沈镧抬眼看她。
“我就知道是他!”晚翠一拍大腿,“我听说那昭王爷,生得倒是好看,可就是太会摆架子了,整天不是喝茶就是听曲儿,动不动还要人炖什么清凉茶——”
“你听谁说的这些?”
“街上都传遍了呀!”晚翠理直气壮,“都说昭王爷府上规矩大,连王妃跟前的人,都得整日里围着茶炉子转。公子,您要是跟他走得近了,可别被他那套给唬住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镧被她念叨得头疼,摆了摆手,“你先下去,给门口那位爷端碗茶,别让人家站着干等。”
“哦。”晚翠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公子,那信要是要紧的,您可别一个人扛着,喊我一声,我给您搭把手——我这力气,寻常汉子都推不开!”
沈镧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她拆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萧铒的字,她认得。笔锋藏锋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笔都拿捏得极稳,正如他这个人。
信不长,只有寥寥数行。
“沈兄见字如晤。自陆氏事毕,朝野动荡,你我之间亦生隔阂,然则其中缘由,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。夜深人静,细思往事,你我本非同路,却屡屡并肩,个中滋味,实难一言以蔽之。”
“君所求者,沈家沉冤、血债昭雪;吾所守者,宗室本分、天下安稳。二者水火,看似无解。然吾既不愿见君独行于刀山,亦不忍见忠良之冤永埋黄土。”
“明日酉时,城西荒园,愿与君一晤,当面剖白,不论成否,总归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若君不愿来,吾亦不强求。唯愿此信,不至成为你我之间最后一句交代。”
信末,没有落款,只有一枚极淡的私印。
沈镧握着信纸,久久没有动作。
窗外天色渐亮,晨光透过窗纸,落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。
沈镧又将那信纸展开,重读了一遍。
字句之间,萧铒的性子藏得极稳——不辩解,不示弱,不恳求,只把话摆开:他要保他的天下,她要讨她的公道,两条路水火不容,可他又偏偏在末尾添了一句“不愿见君独行于刀山”。
这一句,才是整封信的题眼。
沈镧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住。她太了解萧铒了——这个人在朝堂上能把一桩死案说成活局,在王府里能把满朝耳目骗得团团转,唯独在写信给她时,总是把话说得直白得近乎笨拙。
当年他第一次遣人递来那纸盟约,也是这般平铺直叙,没有半点花团锦簇的客套。
“他这是……真的怕我独自去送死。”沈镧垂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孤身走在刀山上。”
她将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,半晌才道:“他约我明日酉时,城西荒园一晤。”
谢砚眉头微皱:“荒园?那地方荒废多年,人迹罕至,倒是个密谈的好去处。只是……公子当真要去?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沈镧道,“他既然肯放下身段主动相邀,想必是有话要说。我也想听听,他这位宗室王爷,到底打算怎么‘给个说法’。”
“可如今景王的人正盯着咱们,若被他们发现公子与昭王私下往来……”
“那就更不能不去。”沈镧打断他,“你想想,景王如今正四处搜集昭王与我来往的实证。若我避而不见,反倒显得心虚;倒不如大大方方去一趟,看看他究竟要唱哪一出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幽光:“况且,景王能盯着我,我自然也有法子让他盯不着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日酉时之前,你让亓秣先在荒园四周走一遍,看看有没有尾巴。”沈镧道,“再准备两身寻常打扮的衣裳——咱们绕城一圈,再进荒园。”
“是。”谢砚应道,转身要去安排。
“等等。”沈镧忽然叫住他,“明日……晚翠跟着我。”
谢砚一愣:“晚翠?公子,那丫头笨手笨脚的,跟着去,怕是会添乱。”
“正因她笨手笨脚,才没人会想到咱们带个憨丫头去密会。”沈镧道,“况且,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她那嗓门一嚎,能惊动半条街——比什么都好使。”
谢砚哭笑不得,只得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归安静。沈镧重新取出那封信,目光落在“吾亦不忍见忠良之冤永埋黄土”那一行上,指尖轻轻拂过。
他这句,倒是说得诚恳。
可这世上,最不可信的,偏偏就是那些说得诚恳的话。
她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蜷曲、焦黑,化成灰烬。
“两难之局……”她望着那团灰烬,轻声自语,“我这一生,何曾不在两难之中。”
昭王府。
萧铒坐在廊下,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
卫峥立在阶下,垂首道:“主子,信已送到沈公子手中。”
“嗯。”萧铒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过了半晌,他又开口:“她……可有什么话带回来?”
“沈公子只说‘知道了’,旁的没多说。”卫峥道,“倒是沈公子身边那个胖侍女,问了一连串的话,还险些把属下当成来偷鸡的。”
萧铒听了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:“那是她屋里养的那个丫头?”
“是。说是叫晚翠,看着憨憨的,倒是护主得紧。”
“憨人有憨福。”萧铒端起那盏凉茶,又放下,“她肯让那丫头出来送客,说明心里已经松动了。”
卫峥不解:“主子是说,沈公子会来?”
“来不来,看明日。”萧铒道,“她这个人,越是紧要关头,越要端着。可一旦想明白了,就绝不会拖泥带水。”
他望着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树,声音低下去:“她若不来,说明心里那口气,还没过去;她若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院墙外头,靳峥探头探脑地凑过来,扯着韦劭的袖子压低声音:“老韦,你说主子这是怎么了?一大早就坐这儿发呆,连茶都放凉了。”
“主子的心思,也是你能揣度的?”韦劭瞥他一眼,“一边待着去。”
“我这不就是关心嘛!”靳峥压低声音,“你说,是不是那位沈公子又跟主子闹别扭了?上回主子让我暗中护着沈公子,我就觉得不对劲——这俩人,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该不会是……闹掰了吧?”靳峥神秘兮兮道,“你是不知道,前些日子我暗中跟着沈公子,见他那屋里的灯,常常亮到后半夜。你说,一个孤身老爷们,整天半夜不睡觉,心里能没点事儿?”
韦劭沉默片刻:“你这倒是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后半夜不睡觉的,不止他一个。”韦劭说完,转身便走。
靳峥愣在原地,琢磨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:“老韦!你这话啥意思?你是说主子也……喂,你等等我!”
他追了两步,又想起什么,回头朝萧铒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自言自语:“得,这潭水,看来是真要浑了。”
靳峥追上韦劭,压低声音继续絮叨:“老韦,你方才那话说得不明不白的——你说主子也后半夜不睡觉?那他是想谁呢?”
韦劭懒得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
“哎,你别走啊!”靳峥两步并一步跟上去,“老韦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——我打小跟着主子,还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。给沈公子写信、等沈公子回话,就连坐那儿喝茶,眼睛都往陋巷方向瞟!你说,主子这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不是看上人家了!”靳峥一拍大腿,“老韦,你想啊,主子跟沈公子,一个宗室王爷,一个查案奇才,一个才貌双全,这不就是话本子里现成的姻缘么!”
韦劭停下脚步,难得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话,若是让主子听见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