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哪敢让主子听见!”靳峥赶紧摆手,“我这不是私下里盼着么!老韦,你说,要是沈公子真进了咱王府,往后咱昭王府是不是就有王妃了?那我这当差的,脸上也有光啊!”
“……”韦劭沉默片刻,“你倒比主子还急。”
“急不得么!”靳峥理直气壮,“主子都这个岁数了,再拖下去,好白菜都要被别人家拱了!你没瞧见,前些日子满城的拜帖,连肃王景王都想挖墙脚!”
韦劭被他噎得无话可说,半晌才道:“……行了,操心主子的事,不如先把明儿的差事办妥。”
“那自然!”靳峥一拍胸脯,“明儿主子见沈公子,我保管把荒园四周盯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——这可是咱王府的大事!”他说着,又压低声音,美滋滋地补了一句:“等沈公子成了王妃,头一回‘拜见’我,我也得端出个样子来……”
韦劭瞥他一眼,丢下两个字:“做梦。”
“嘿!”靳峥追上去,“你这人怎么尽扫兴!”
是夜,陋巷。
沈镧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,正是城西一带的旧园分布。她指腹沿着一条条街巷缓缓划过,将明日的路线在心中又过了一遍。
晚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进来,搁在案角:“公子,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正经吃口东西,先垫垫肚子吧。这可是我特意去巷口老张那儿买的,馅儿大皮薄,热乎着呢!”
沈镧抬眼: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!”晚翠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您瞧瞧您,这阵子瘦了多少?再这么熬下去,身子垮了可怎么是好?”
沈镧被她念叨得没法子,只得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馄饨入口,鲜香滚烫,她眉心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“好吃吧?”晚翠蹲在案边,撑着下巴看她,“我就说嘛,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您心里再有天大的事,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。”
沈镧低头喝汤,忽然问道:“晚翠,你说……一个人若有两个念想,一个是要报仇,一个是要安稳,可这俩念想偏偏打架,你该怎么选?”
晚翠歪着头想了想,很认真地答道:“那还不简单?先报仇,再安稳呗!”
“……”沈镧看着她,“为何?”
“您想啊,”晚翠掰着手指头,“要是不报仇,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,就是安稳了也睡不踏实;可要是先报了仇,心里畅快了,往后的日子,怎么过都安稳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报仇是咱们自己的事,安稳却是要跟人一起过的事。自己的事,得自己先了了,才好腾出手来管别人的事嘛!”
沈镧握着勺子的手,微微一顿。
她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憨憨傻傻的丫头,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“自家的念想,得自己先了了……”沈镧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光,“说得好。”
晚翠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“嘿嘿,我就是瞎说的。公子,您可别笑话我。”
“不笑话你。”沈镧放下碗,眸色渐深,“你说的,正是我想明白的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风拂过,吹动她鬓边的发丝。
“明日酉时,我赴他这一约。”她望着夜色深处,声音平静,“他若真有诚意,我便与他把话说开;他若只是虚与委蛇——”
“那我这十年的账,也不差他这一笔。”
窗外,月色清寒。陋巷深处,一盏孤灯,映着一个女子的剪影。
她与那人之间,横亘着十年的血海深仇,也横亘着这天下苍生的安稳。
这两条路,从来就不好走。
可她沈镧这一生,走的从来都是最难的那条路。
转日清晨,萧铒独自立在廊下,望着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月,忽然开口:“卫峥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酉时前后,你带几个人,把荒园四周清了。”萧铒道,“不许有闲杂人等靠近,也不必现身,只在暗处候着。”
卫峥应道:“是。主子放心,属下必不让人惊扰。”
“还有,”萧铒顿了顿,“若她当真来了……你们远远守着便是,不必凑近。”
卫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垂首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萧铒没再多说。他望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眼底神色,深沉如渊。
今日这一约,成与不成,或许都要改变很多事。
可他终究不愿,让那些话烂在心里,再无出口的一日。
当日下午,沈镧独自坐在陋巷屋中,将那卷舆图缓缓收拢。
窗外阳光正好,巷口传来郭沌扯着嗓子跟人闲唠的声音,谁家灶上飘出饭菜香,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土狗从门前跑过——这市井烟火,她住了十年,早已看惯。
可今日再看,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。
她放下舆图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与萧铒相识以来的桩桩件件,在心头一一过了一遍。
第一次相见,是在那间酒肆。她布衣素服,冷眼旁观他装疯卖傻、扮演纨绔,他却一眼就看出她不是寻常人,转手便抛来一枚试探的棋子。
后来是那桩赈灾案。她查账,他递刀,一明一暗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那时她以为,这人是个可用的盟友——用完了,便各走各路。
再后来,是那场风雪夜。她困在太傅府布的杀局里,刀光剑影,命悬一线。是他的人马踏破夜色赶来,把她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。
她记得他那时说的话:“沈兄若是死在这里,我这盘棋,可就没人能陪我下完了。”
明明是一句权谋味儿十足的话,可她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。
这人嘴上说着各取所需,行事却一次比一次越界。
她原以为,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——沈家的血仇压着,她连自己都顾不上,哪有工夫去顾旁人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她竟也学会了一个人独坐时,会想起另一个人。
“我这是……疯了不成。”沈镧放下茶杯,自嘲地笑了笑。
窗外,天色一寸寸沉下去。酉时将近。
她起身,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衣裳,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又将那枚防身的短刃在袖中藏好。
出门时,晚翠已经揣着一兜子干粮候在门口,一见他便道:“公子,我备了吃的!这荒园里要是饿着了,咱们还能垫垫肚子。”
沈镧看着她那兜干粮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哪是去赴约,倒像是去春游。”
“春游有啥不好的?”晚翠振振有词,“万一那位王爷说得您不高兴了,您一甩袖子就走,咱们找个地方吃饼去,多痛快!”
沈镧的笑意深了些:“好。那便依你——若谈不拢,咱们便去吃饼。”
她说完,转身迈出院门。暮色迎面而来,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暖橙的光里。
这一去,成与不成,总归要给那十年恩怨,一个交代。
酉时,城西荒园,杂草齐膝,断壁残垣,荒废多年的旧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。
沈镧换了一身青布衣裳,带着晚翠,从荒园后墙的一处豁口绕了进来。谢砚和亓秣则守在园外两侧的暗巷里,以备万一。
荒园不大,当年也是京中有名的园子,如今亭台倾颓,池水干涸,只有那几株老树还活着,在暮色里投下虬曲的影子。沈镧穿行其间,脚下踩着厚厚的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一边走,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。园门虚掩,园中无人,也没有暗哨的气息。
倒是园子深处,隐约立着一道人影。
她脚步微顿,随即又继续往前走。
晚翠跟在后头,东张西望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我瞧那边墙角有个人影,是不是那位王爷的人?”
沈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不过是株形态古怪的老树。
“那是树。”
“啊?树?”晚翠眯起眼看了半天,讪讪道,“天黑,我眼花……”
沈镧摇摇头,没再理会她,径直朝园子深处走去。
晚翠识趣地放慢脚步,退到园门口一处假山后头蹲下,一边摸出块干粮啃着,一边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也太瘆人了……大晚上约在这种地方,那位昭王爷,怕不是存心吓唬人吧?”
“他约在这儿,图的就是个清静。”沈镧头也不回地应道,“越是没人来的地方,越不容易被人盯着。”
“那也不能约在这种鬼地方啊!”晚翠压低声音,“我听人说,这园子早年闹过鬼,一到半夜就有人听见哭声——”
“那是风声。”沈镧打断她。
“那,那万一真有……”
“真有也不怕。”沈镧看着她,“你这嗓门一嚎,连鬼都能吓跑。”
“……”晚翠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委屈。
沈镧望着园子深处那道人影,脚步一顿,随即道:“晚翠,你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啊?我、我不跟着?”晚翠有些意外,“公子,那要是里头有埋伏——”
“有埋伏,你也帮不上忙。”沈镧看她一眼,“你就在这儿等着,听着点动静。”
晚翠只得点头,又压低声音叮嘱:“那公子你当心些,要是有事,你喊一声,我立马冲进去!”
沈镧没答,只抬步,往园子深处那道人影走去。
夜色,渐渐漫过荒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