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景王府西跨院。烛火压得极低,窗上糊着厚纸,连一丝光都不透出去。
景王萧瑜负手立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密报上。案角一只香炉,青烟袅袅,熏得满室都是沉水香的味道。
烛火映照下,屏风后立着一道挺拔身影——景王府贴身护卫唐背,正警惕地守着门户。他身后,贴身近侍席划垂手静立,圆脸谋士匡戬、心腹死士戚琮亦分列两侧,皆是王爷信得过的亲信。
“王爷今夜见的这位,来头不小。”匡戬低声道。
“不该问的,别问。”唐背头也不回,沉声道,“仔细守着你的嘴,也守好这道门。”
门外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太监闪身进来,回身将门掩严,这才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邬公公到了。”
“请。”
不多时,大内掌印太监邬阬裹着一件玄色斗篷进来。他脱帽去了斗篷,露出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脸,在烛火下泛着一层青灰,冲萧瑜拱了拱手:“王爷,深更半夜唤老奴来,可是有什么要事?”
萧瑜没有寒暄,抬手点了点案上那叠密报:“邬公公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邬阬上前,就着烛火翻了翻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那上头记的,是肃王萧曜近月以来,往兵部、刑部、户部安插亲信的详细名单;再往后,是太子东宫如今还能调动的几支力量;再往后,竟还夹着几页老皇帝近侍的起居注摘抄。
“王爷的手笔,越来越大了。”邬阬放下密报,抬眼看向萧瑜,“连龙椅上那位身边的动静,都摸到了?”
“摸到,不算本事。”萧瑜笑了笑,“摸到之后还能用得上,才算本事。”
他踱到窗边,声音不高不低:“邬公公,你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你说说——如今这满朝,谁最得意?”
“自然是肃王。”
“谁最失意?”
“自然是东宫那位。”
“那谁……最安生?”
邬阬一怔,随即笑了:“王爷说笑了。如今这局面,哪还有人能安生?”
“有。”萧瑜回过头,眼底映着烛火,忽明忽暗,“本王就很安生。”
他回身,从密报底下抽出一页纸,递到邬阬面前:“邬公公,你替本王想想——肃王如今手握兵权,又得了半朝拥戴,太子颓势已显,昭王又是个装傻避世的闲人。这夺嫡的棋,明面上看,是不是已经是肃王一家的事了?”
邬阬斟酌着措辞:“明面上……确实如此。”
“可这棋局,要是真让肃王一个人唱下去,本王还争什么?”萧瑜道,“所以本王不能让他唱独角戏。本王要做的,是让这池水,越搅越浑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太子失势,肃王跋扈,满朝上下没一个干净的。他们斗得越狠,本王的棋就越多。”萧瑜道,“邬公公,你手里的那帮人,如今能探到的,可不止这一页纸吧?”
邬阬明白了。他缓缓点头:“老奴手底下的人,遍布皇城内外、市井朝野。只要王爷吩咐,别说肃王府、东宫,就是哪家的婆娘跟谁偷了汉子,老奴也能给王爷翻出来。”
“很好。”萧瑜笑了,“那本王就交给你三件事。”
“其一,肃王近来得意忘形,把手伸进了刑部、户部,手脚未必干净。你让人盯紧了,把他那些贪墨枉法、以权谋私的把柄,一样一样给本王攒着。”
“其二,太子失了陆家,如今病急乱投医,私底下跟好些中立世家走动。你让人盯着东宫的门,看太子究竟跟谁眉来眼去,替本王记下。”
“其三,”萧瑜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……昭王萧铒,最近跟那个市井出身的沈镧,走得很近?”
邬阬道:“王爷消息灵通。属下确实听说,二人往来过密,虽未公开结党,但私下常有书信。”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萧瑜眯起眼,“一个装傻的闲王,一个破案的布衣,这两个人搅在一起,能安什么好心?你也替本王盯紧了——若有一日,能抓到他俩私结朋党的实证,那可比扳倒肃王还有用。”
邬阬心领神会:“老奴明白。”
窗外更鼓敲过三响。萧瑜将密报收回袖中,送邬阬到门口,忽然又唤住他:“邬公公留步。”
“王爷还有吩咐?”
“记住,”萧瑜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本王不要你动手杀人,也不要你替本王招摇。你只需替本王看着,把各方动静一样样记下——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那一日,自会有人来求本王出手。”
“本王等的,就是那一天。”
送走邬阬,萧瑜折回案前,自斟了一杯冷酒。秋意已深,院子里的草木尽数萧疏,唯那株老梅,光秃的枝桠上隐隐鼓出几个花苞。窗外月色清寒,他望着那株老梅,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。
他景王萧瑜,没有兵权,没有世家,更没有太傅那样的外戚靠山。可他有眼睛,有耐心,有的是见不得光的门道。
这满盘棋,他不急着落子。
翌日,城南茶棚。
日头刚升起来,郭沌便趿拉着鞋溜达进了常去的茶棚,熟门熟路地往长凳上一坐,拍着桌板吆喝:“老规矩,两碗粗茶,一碟花生!”
徐杳跟在他后头,慢吞吞坐下,四下瞅了瞅,压低声音道:“我说老郭,你听说了没?昨儿夜里,有人瞧见景王府的后门,半夜三更进了个穿斗篷的老头。”
“嗐,这算什么新鲜事。”郭沌抓起一把花生,边嗑边说,“你是不知道,如今这满京城,可热闹着呢!东宫那位前脚刚失了势,肃王府后脚就往兵部、刑部塞人——那叫一个风光!”
“风光是风光。”徐杳咂咂嘴,“可我怎么听着,这景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?他一个没兵没权的王爷,整日里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在盘算啥。”
“这你就外行了吧。”郭沌压低声音,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,“我跟你说,这夺嫡的事儿,就跟咱们赌坊摇骰子一样——有人押大,有人押小,可真正赢钱的,往往是那个摇骰子的人。”
“哦?”徐杳来了兴致,“那你说,谁是摇骰子的?”
郭沌左右看看,把声音压得极低:“依我看呐,谁都不是。这骰子,八成是龙椅上那位在摇。”
徐杳一缩脖子:“你这话可不敢乱说!”
“我这不是就跟你说说嘛。”郭沌灌了口茶,砸吧两下嘴,“你且瞧着吧,这京城的水,还深着呢。咱们啊,就安安分分看戏得了。”
昭王府,东跨院的灯还亮着。
萧铒坐在灯下,手里把着那封卫峥刚送来的密报,看罢,随手搁在案上,轻笑一声:“景王要动了。”
卫峥垂手立在旁边:“主子是说,景王跟邬阬勾结的事,有眉目了?”
“何止有眉目。”萧铒道,“邬阬今夜出宫,去了景王府,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。这个时辰,能聊什么?无非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卫峥欲言又止,“要不要截下来查?”
“查什么?查他今夜喝了什么茶,点了什么香?”萧铒摇头,“他要是真想让本王查到,早就露出破绽了。他不露,就是因为还没到时候。”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道:“景王这个人,本王最清楚。他没有兵权,没有世家,争不过太子,也拼不过肃王,所以他从不硬碰硬。他要的,是让这池水越搅越浑,等到人人自危、两败俱伤,他再从暗处钻出来捡漏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萧铒道,“不过,也不能全看着。他既然在暗处布他的局,本王总得知道他的棋下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朝门外唤了一声:“靳峥,韦劭。”
门外应声进来两个人。当先一个,是个五大三粗、虎背熊腰的汉子,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,一进门就瓮声瓮气地应道:“属下在!”
后头跟着一个瘦高的青年,白净面皮,眉眼疏淡,进来也不吭声,只拱了拱手,垂手站定。
“你们两个,明日起给本王盯一件差事。”萧铒道,“景王勾结邬阬,暗中搜集太子、肃王跟各方朝臣的把柄。邬阬手底下养着一帮宫外跑腿的,常在城南那片茶楼酒肆里出没。你们去给本王盯一盯,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接头,收什么消息。”
“包在属下身上!”靳峥一拍胸脯,嗓门洪亮,“主子放心,属下别的本事没有,认人记脸那可是过目不忘!当年在边关,属下就靠这一手,愣是替咱们大营认出了三个敌军的细作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萧铒摆摆手,打断他的长篇大论,“记住,只盯梢,不惊动。查到什么,回来报本王。”
萧铒又看向一直沉默侍立一旁的卫峥:“卫峥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靳峥、韦劭去盯景王,你另有差事。”萧铒道,“邬阬在南城那家当铺的底细,你去摸清。他这些年经手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、私藏过多少银子,本王要一份清清楚楚的账。”
卫峥抱拳:“属下领命。”
“不必惊动他。”萧铒叮嘱,“查明白了,回来报本王。”
卫峥应声退下。夜色里,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长街尽头。
“是!”靳峥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。
韦劭没说话,只垂着眼,轻轻点了下头。
两人退出门外。靳峥还在絮絮叨叨:“老韦,你说这趟差事,是不是该轮到咱哥俩露一手了?在王府憋了这么久,总算能出门透口气……”
韦劭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:“憋这么久,是让你在主子跟前当门神的?”
“嘿,你这人怎么说话呢?”靳峥赶上两步,“我跟你说,这回咱们得好好露个脸,让主子知道,咱哥俩不光能看门,还能办大事!”
“嗯。”韦劭淡淡应了一声,“你少说两句,就是最大的露脸。”
“你——”
城南,福兴茶楼。
这茶楼门脸不大,生意却旺得很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是京城最不缺闲话的地方。靳峥和韦劭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混在堂间喝茶,眼睛却时不时往二楼雅间那边瞟。
“老韦,”靳峥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你说邬阬那老太监手底下的人,长什么样?是不是都跟宫里那些一样,面白无须,走路带风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韦劭吹了吹茶沫,“你盯你的就是。”
“我这不就是怕认错人嘛!”靳峥道,“我跟你说,待会儿要是有穿玄色衣裳、手里捏着拂尘的老头进来,那准是——”
“那是唱戏的。”韦劭打断他。
“……”
“二楼雅间,左边第三间,”韦劭垂下眼帘,声音几不可闻,“方才进去那个灰袍的,跟茶博士打了个手势,三长两短。那是宫里传话的路数。”
靳峥精神一振:“那还等什么?我上去盯着!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韦劭按住他,“楼上有人看着,你一上去就露馅。坐这儿,等他下来,跟的就是。”
靳峥悻悻地坐回去,嘟囔道: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老韦,你说你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怎么到了办正事的时候,反而比我还机灵?”
“因为你话多。”韦劭道。
“……”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二楼雅间里走出一个灰袍中年汉子,往楼下瞥了一眼,便径自朝门外去了。靳峥正要起身,被韦劭一把拽住:“慢着。”
“还等什么?人要走远了!”
“你看看他身后。”
靳峥顺着看去,这才发现灰袍汉子身后,还跟着两个不起眼的短衫汉子,一左一右,跟得极远,却恰好将灰袍汉子夹在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