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……护送他的?”
“是怕人跟。”韦劭道,“邬阬养的人,向来狡兔三窟。你要是方才冒冒失失跟上去,这会儿早就被人识破了。”
靳峥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,随即又来了精神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绕到前头那条巷子口等着。他这身打扮,往东走,八成是去东市那家当铺接头。”韦劭站起身,“走吧,这回你走前头,记着,别回头,别直勾勾盯着人看。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。街上人来人往,靳峥老老实实走在前头,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。韦劭缀在后头,不远不近地跟着,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灰袍汉子。
到了巷子口,灰袍汉子果然拐进了那家当铺。
靳峥眼睛一亮:“老韦,你神了!你怎么知道他要来这儿?”
“他腰间挂的那枚玉佩,是当铺东家的信物。”韦劭道,“跟当铺的人接头,自然要来当铺。”
“那你早说啊,我也能看出来——”
“你能看出来?”韦劭瞥他一眼,“你连他腰上挂了东西都没瞧见。”
“……”
靳峥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老韦,你就不能给兄弟留点面子?”
“面子是自己挣的。”韦劭淡淡道,“走,绕到后巷,看看他们说了什么。”
两人绕到当铺后巷。靳峥攀上墙头,又伸手把韦劭拉上来,两人伏在屋顶,隔着天窗往下看。灰袍汉子正跟当铺东家低声说着什么,又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,递了过去。
靳峥压低声音:“他在送信!”
“嗯。”韦劭应了一声,“记下那封信的封口蜡印,还有当铺东家的样貌。”
“记下了记下了。”靳峥得意道,“我早说了,认人记脸是我的强项——”
“嘘。”韦劭忽然按了他一下。
天窗下,灰袍汉子忽然抬头,朝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靳峥心头一紧,大气也不敢出。好在灰袍汉子只是扫了一眼,便又垂下头去,继续与当铺东家说话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灰袍汉子起身告辞。靳峥这才松了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被他发现了。”
“他发现不了。”韦劭道,“天窗那位置背光,他抬眼看不见咱们。”
“那你方才按我作甚?”
“你方才笑得太响。”韦劭道,“怕你露馅。”
“……”
靳峥深吸一口气,忍了又忍,最终挤出一句:“老韦,咱俩要是哪天能活着办完这趟差,我请你喝酒,全城最贵的那种。”
“你先把话咽回去再说。”韦劭道,“回府。”
昭王府。
靳峥和韦劭回来时,夜已深了。萧铒还坐在灯下,听两人一五一十禀报了在福兴茶楼和当铺的所见。
“邬阬的人,在城南一家当铺递了封信。”萧铒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“那当铺东家,是什么来路?”
“回主子,”靳峥抢着道,“属下查过了,那当铺东家姓周,明面上是开当铺的,暗地里替好几家勋贵府上跑腿揽事,是个消息贩子。”
“消息贩子……”萧铒沉吟片刻,“邬阬让消息贩子递信,无非是想借他的路子,把消息散布出去。看来景王这是等不及了,要往这池水里投石子。”
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把那封信截下来?”靳峥摩拳擦掌,“属下保管神不知鬼不觉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萧铒抬手止住他,“让他投。石子投得越多,水花越大,景王自己藏得就越深。本王倒要看看,他这盘棋,到底想怎么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对了,这两日,陋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?”
靳峥一愣:“陋巷?主子是说那个……沈镧?”
“嗯。”
“属下这几日都盯着城南呢,倒是没顾上那边……”靳峥挠了挠头,“主子要不,属下去盯一盯?”
“不用。”萧铒垂眸,声音淡了几分,“本王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陋巷,深夜。
沈镧的屋里还亮着灯。她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,上头记的,正是景王萧瑜今夜密会邬阬的消息。
“景王要动了。”她放下密报,淡淡道。
谢砚立在旁边:“公子,景王跟邬阬勾结,这可不好对付。邬阬手里那帮人,耳目遍布京城,咱们若不小心,只怕要被他盯上。”
“盯上又如何?”沈镧道,“他景王能用的,无非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这些手段,吓唬吓唬肃王那样的莽夫还行,糊弄旁人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自嘲地笑了笑:“不说这个。你可知景王为何要跟邬阬搅在一处?”
“属下愚钝。”
“他没有兵权,没有世家,争不过太子,也拼不过肃王。”沈镧道,“所以他从不指望靠实力赢,只指望靠乱局赢。他要的,是让这池水越搅越浑——太子跟肃王斗,肃王跟昭王斗,人人都自危,人人都顾不上他,他才能从夹缝里钻出来捡漏。”
“那他这是……打定了搅浑水的主意?”
“打定了。”沈镧道,“而且他已经开始动手了。邬阬手底下那帮人,正在满京城搜罗太子、肃王和各方朝臣的把柄。你且看着,用不了多久,这京城就要热闹起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也避避风头?”
“避?”沈镧摇头,“为什么要避?他搅浑水,咱们正好浑水摸鱼。”
她起身,踱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枯瘦的老槐:“景王想当执棋人,可他忘了一件事——邬阬那个人,最是贪财惜命。景王让他办事,许的不过是些画饼。可这饼画得再大,也比不上真金白银来得实在。你说,若是有一日,有人肯出更高的价,让他把景王的底牌翻出来,他会怎么选?”
谢砚心头一震:“公子是想……策反邬阬?”
“策反谈不上。”沈镧道,“不过是提前埋一根刺。景王用人,靠的是利,不是义。利字当头的人,从来靠不住。”
她回到案前,提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谢砚:“你明日,把这封信,想办法递到邬阬手里。”
谢砚接过一看,只见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写的却是邬阬这些年在宫外的几桩产业、几个藏钱的去处,字字精准,仿佛早已把他查了个底朝天。
“这……”谢砚抬头,“公子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?”
“陆嵩没死的时候,太傅府的眼线,没少盯着这位邬公公。”沈镧道,“不过是些陈年旧账,如今正好用上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你跟他说,这些账,如今我只当没看见。可若有一日,他当真替景王把手伸到我头上——那这账,就要另算了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沈镧吹熄了灯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黑暗中,她靠在椅背上,阖上眼。
景王要搅浑水,肃王要坐收渔利,太子在垂死挣扎……这满朝上下的心思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他们都忘了——这盘棋的执棋人,从来不在朝堂之上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。沈镧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墨色的天。
那人此刻,应当也还没睡。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靳峥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道:“主子,属下方才探得一个消息——景王那边,正让邬阬的人盯梢您,还有……陋巷那边。”
萧铒擦拭匕首的动作一顿:“盯本王?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靳峥道,“听那意思,是想抓您跟沈公子私下来往的把柄。”
萧铒垂眸,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,半晌才道:“……本王知道了。你先下去。”
靳峥应声退下。萧铒望着窗外那片墨色的天,眸色渐深。景王既已把眼睛放到他和沈镧身上,有些话,便不能再拖了。
萧铒依旧坐在灯下。他望着案上那叠密报,忽然开口:“卫峥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明日,替本王去一趟陋巷。”
卫峥一怔:“主子……是要见沈公子?”
“不见。”萧铒顿了顿,“只是替本王送封信。”
他提起笔,笔锋在宣纸上悬了许久,才缓缓落下一行字。写罢,他端详片刻,又添了一行,这才封进信封,递了过去。
“明日酉时前,务必送到。”
卫峥双手接过,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门外,靳峥早已候在廊下。见卫峥怀里揣着信,他眼睛一亮,立刻凑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老卫!主子要给沈公子送信?!”
卫峥:“……只是送信。”
“送信好啊!”靳峥一拍大腿,激动得直搓手,“老卫,主子从前给沈公子递信,哪回不是三言两语、公事公办?你瞧瞧这回——听说挑灯写了半宿,写完了还翻来覆去地端详!我打小跟着主子,还没见他对一封信这么上心过!我跟你说,这就叫‘鸿雁传书’!话本子里那男女主人公,十有八九就是从一封书信开始的——”
卫峥眼皮一跳:“你少看那些没用的书。”
“怎么就没用了!”靳峥压低声音,一脸过来人的架势,“老卫你想啊,主子从前跟沈公子,那是隔着一条街都要装不认识。如今肯写信了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层窗户纸,眼看就要捅破啦!”他越说越兴奋:“等主子把沈公子娶回来,咱王府有了王妃,往后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昭王府是‘一潭死水’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卫峥打断他,把信往怀里拢了拢,“信还没送到,你说这些还早。”
“早什么早!”靳峥搓着手,“我这是替主子高兴!老卫,你把这信好好送到,可别给摔了——那可就是主子的终身大事啊!”
卫峥难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只丢下一句“……知道了”,快步消失在夜色里。
靳峥站在原地,乐呵呵地搓着手,又小声嘀咕:“嘿,这才对嘛!主子啊主子,你可算开窍了!”
屋里只剩萧铒一人。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,久久没有动作。
裂痕已经埋下,有些话,总得当面说清楚。
至于她肯不肯来——
萧铒垂下眼帘,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。
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