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王萧瑜正与一名身着玄衣、面容阴鸷的老者对坐。那老者不是旁人,正是大内掌印太监邬阬。
“邬公公今日怎么有空,来本王这寒舍?”景王亲自斟了杯茶,态度谦和。
“老奴是来给王爷送一句话的。”邬阬压低声音,语带深意,“肃王如今风头太盛,连陛下那边,都有些不痛快了。”
景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旋即恢复如常:“哦?公公的消息,倒是灵通。”
“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邬阬笑了笑,“王爷向来沉得住气,这很好。只是有些时候,该出手时,还是要出手的——别等肃王把果子都摘光了,王爷再想摘,可就晚了。”
景王垂眸,掩去眼底的精光:“公公所言,本王记下了。”
邬阬起身告辞,临出门时,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“王爷若有需要,老奴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待邬阬离去,景王独坐厅中,缓缓转了转手中的茶盏。
“肃王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你且得意着吧。等你爬得够高,本王再送你去见阎王。”
市井里,关于肃王的议论,也一日盛过一日。
枯荷巷口,郭沌蹲在墙根下晒太阳,徐杳蹲在他旁边嗑瓜子。
“你听说了没?”郭沌压低声音,“肃王爷如今可不得了,兵部、刑部都安插了他的人,朝中一半大官都往他府上跑呢!”
“那可不!”徐杳嗑着瓜子,“昨儿我在茶馆听人说了,说肃王爷这是奔着那椅子去的,太子爷怕是悬了!”
“悬不悬咱不知道,”郭沌挠了挠头,“不过我寻思着,这肃王爷从前看着挺低调一人,怎么一得势就这么张狂?昨儿他府上一个管事,因为买庄子的事,把人家一条巷子的住户都轰走了,可霸道了!”
“啧啧,这就叫一朝得志,鸡犬升天!”徐杳道,“不过你说,他这么折腾,上头那位能乐意?”
郭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昨儿我去城东铁匠铺打把菜刀,正碰见个宫里出来采买的老太监,听他咕哝了一嘴,说陛下这几日脸色不太好,不知是不是为这事儿……”
“你还能跟老太监搭上话?”徐杳一脸不信,“人家能搭理你?”
“嗨!”郭沌一拍大腿,“那老太监耳朵背,我扯着嗓子跟他喊了半个时辰,他愣是把我当成了他失散多年的侄子!临走还塞了我半包点心呢!”
“那点心呢?”
“……让我媳妇拿去喂鸡了。”郭沌挠了挠头。
“嘘——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徐杳赶紧摆手,“咱小老百姓,可别掺和这些!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各自缩回墙根,接着晒太阳。
只是这市井间的闲言碎语,到底也像风一样,吹进了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。
夜里,肃王府灯火通明。
肃王萧曜坐在主位上,面前是一桌丰盛的酒宴,陪坐的是他近来拉拢的几位心腹。他端起酒杯,志得意满:“诸位,如今这朝堂,早已不是从前那潭死水了。只要诸位同心,本王他日成事,必不负诸位!”
众心腹纷纷举杯奉承:“王爷英明!”“跟着王爷,我等前程无量!”
酒过三巡,一名幕僚忽然压低声音:“王爷,属下斗胆进言——王爷近来动作,是否……稍急了些?属下听闻,宫里那位,似乎对王爷近日的举动,颇有微词。”
肃王脸色微沉,放下酒杯:“本王举荐的都是能臣干将,安插的都是贤良忠直,父皇为何要不满?”
“话虽如此,可王爷安插的亲信实在太多,只怕……”
“多?”肃王打断他,冷笑一声,“本王若不趁着眼下这势头多安插几个人,等他日风向变了,再想安插可就晚了!这朝堂上,从来是手快有,手慢无!”
那幕僚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多言,只低头喝了口闷酒。
酒宴散后,肃王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,眼底燃着一簇野心勃勃的火。
“太子,景王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这天下,迟早是我萧曜的。”
然而,肃王的春风得意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三日后,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——吏部侍郎一职,本已内定由肃王举荐的亲信接任,却在最后一刻,被陛下改任了一位与肃王并无深交的老臣。
紧接着,又是几道旨意接连落下:肃王举荐的刑部郎中,被调任闲职;肃王推行的整顿京畿防务之策,被御笔朱批“缓议”;甚至连肃王几次求见的奏请,都被“圣体欠安”为由,挡在了御书房外。
朝堂上下,人人噤声,却又心知肚明——这是陛下的敲打。
肃王在府中接到消息,脸色铁青,一把将圣旨拍在案上:“父皇这是何意?!本王举荐的明明都是能臣,他却一个个驳了回来!这不是打本王的脸么?!”
那日进言的幕僚,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:“王爷,属下斗胆——陛下此举,正是在敲打王爷。王爷近来动作太急,手握兵权,又安插亲信,怕是让陛下生出了忌惮之心。”
“忌惮?”肃王冷笑,“本王是父皇的儿子,他忌惮儿子做什么?!”
“正因为是儿子,才更要忌惮。”幕僚压低声音,“皇权面前,哪有父子?陛下这是在提醒王爷——这朝堂,还轮不到王爷说了算。”
肃王脸色几经变幻,最终沉声道:“那依你之见,本王当如何?”
“收敛锋芒,暂避风头。”幕僚道,“王爷根基未稳,此时不宜与陛下硬顶。不如暂且低调些时日,待风头过去,再徐徐图之。”
肃王沉默良久,终于咬着牙道:“……好,本王听你一回。”
只是他嘴上应着,眼底那簇野心之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
当晚,肃王府内院,正院的烛火还亮着。
肃王妃正倚在榻上卸着钗环,侧妃陪坐在一旁,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听见没?王爷今儿又摔了茶盏,还摔了那只青瓷的!”侧妃掰着手指头数,“这都这个月第五回了!”
“可不嘛。”肃王妃叹了口气,“从前王爷脾气多好,见人都是笑呵呵的。这几日不知怎么了,跟点了炮仗似的。”
“妾身听前院的小厮说,是宫里驳了王爷几个折子。”侧妃压低声音,“姐姐你说,王爷这么大的势,怎么还有人敢驳他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肃王妃一副过来人的口气,“王爷再大的势,还能大过宫里那位?上头那位一瞪眼,王爷不也得缩着?”
“那……王爷要是气不过,闹起来咋办?”
“闹?”肃王妃摇摇头,“闹了也是白闹。你没看王爷这几日都乖乖待府里了么?再气,他也得忍着。”
侧妃想了想,忽然冒出一句:“那……咱是不是得备着点凉茶?王爷火气这么大,别中暑了。”
肃王妃一愣,随即“扑哧”笑出声:“你倒会心疼人。行,明儿我让人多煮一锅,给王爷送去,就说新学的方子。”
“再搁两片薄荷!”侧妃认真叮嘱,“去火!”
两位女眷商量着“给王爷降火”的方子,浑然不觉,她们口中的王爷,此刻正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宫城方向,眼底的野心之火,烧得比谁都旺。
“本王会收敛,”他低声道,“但绝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昭王府。今日朝会上那些被驳的旨意,萧铒在殿下听得一清二楚,倒不必谁回报。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肃王府里那些他看不见的动静。
“这几日,肃王府那边如何?”萧铒指尖轻叩案面,淡淡问道。
“回主子。”卫峥低声道,“肃王在府中接连摔了圣旨和茶盏,气得几夜没合眼。他那幕僚劝他收敛锋芒、暂避风头,他嘴上应了,底下的动作却一点没停——安插到各部的亲信,仍暗地里走动得勤。”
“安静是暂时的。”萧铒道,“肃王这人,骨头硬,心也大。他嘴上说收敛,心里一定还憋着劲。陛下敲打他,只会让他更急着往上爬。”
“那……他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
“跳墙?”萧铒摇头,“他还不敢。他如今根基未稳,跳墙就是找死。他最多,是换个更隐蔽的法子,继续扩张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划过一丝深意:“不过,他这一被敲打,倒提醒了本王另一件事——景王那边,最近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景王?”卫峥想了想,“景王近来颇为低调,几乎足不出户。不过属下查到,他府上这几日,似有宫里的人出入。”
“宫里的人?”萧铒眸光微动,“可查清是谁?”
“像是……大内掌印太监邬阬的人。”
萧铒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景王低调了这么多年,终于也开始动心思了。”
“主子是说,景王要掺和进来了?”
“他一直在掺和,只是没露头罢了。”萧铒道,“如今太子颓势已显,肃王又被敲打,他自然要抓住机会,在暗处布局。这一局,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他端起温酒,轻抿一口,眼底笑意不达深处:“热闹好啊。越热闹,越没人注意咱们这潭死水。”
退出书房,靳峥照例守在廊下,一见卫峥就凑上来:“老卫,主子方才说‘越热闹,越没人注意咱们这潭死水’——你听听,这像是能说出‘娶媳妇’三个字的人么?”
卫峥:“……主子说的是朝堂。”
“朝堂朝堂,他满脑子都是朝堂!”靳峥压低声音,一脸恨铁不成钢,“老卫,我跟你讲,主子再这么‘死水’下去,那沈公子怕是要被别人家抢走喽!你没瞧见,前几日那满城的拜帖,肃王府、景王府、连东宫都递了!要不是沈公子眼光高,全给退了,这会儿——”
卫峥眼皮一跳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嗐,我这不是替主子多留了份心嘛!”靳峥搓着手,“老卫,你说主子心里头,到底是怎么想的?他要真对沈公子有意,就该早点开这个口。这朝堂上的事他能算得门儿清,怎么到了自己终身大事上,反倒成了个闷葫芦?”
卫峥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……主子自有主子的考量。”
“考量考量!”靳峥急道,“再考量,媳妇都要跑了!老卫,要不咱俩想个辙,给主子添把火?”
“添火?”卫峥难得瞥他一眼,“你若真敢去主子跟前‘添火’,我敬你是条汉子。”
靳峥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,只悻悻道:“……那、那我再等等。反正沈公子跑不了,我这一双眼睛,替主子盯着呢!”
卫峥不置可否,转身走了。靳峥在原地搓了搓手,又小声嘀咕:“哎,你说这俩人,一个闷葫芦,一个也闷葫芦,啥时候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哟……”
与此同时,陋巷的灯还亮着。沈镧铺开那张舆图,在肃王府的位置上,缓缓画了一个圈。
“你急着往上爬,”她轻声说,“那就爬吧。爬到最高处,摔下来的时候,才最疼。”
夜色沉沉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座京城里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