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金銮殿上,气氛比往日更沉了几分。
御史台一位新擢的年轻御史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:“臣弹劾东宫——陆氏满门流放,罪状昭然,然东宫身为储君,对陆氏结党贪腐纵容多年,失察之责,难辞其咎!请陛下明察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太子萧瑾站在皇子行列之首,脸色骤变。他盯着那名御史,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:“孤乃储君,陆氏之罪,与孤何干?!御史这是要株连到孤头上么?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那御史不卑不亢,“臣只是就事论事。陆氏盘踞朝堂三十年,其姻亲故旧遍布六部,若无人默许包庇,何以横行至今?东宫既有失察之责,便当自省,而非迁怒言官。”
“你——”太子气得面色涨红,竟一时语塞。
老皇帝高坐御座,目光在太子身上淡淡一扫,又缓缓移开,始终一言不发。他这一沉默,比任何呵斥都更让太子心寒。
朝会在一片剑拔弩张中草草散去。太子拂袖而出,步子又快又急,袍角都带起一阵风。随侍的奚轸一路小跑跟在后面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在此时开口。
身后,肃王萧曜望着太子的背影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景王萧瑜则低着头,神色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回到东宫,太子一脚踹翻了殿门口的花盆。碎瓷溅了一地,吓得太监宫女纷纷跪伏。
“好一个御史!好一个‘失察之责’!”太子在殿中来回踱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戾气,“孤还没倒呢,他们就敢当众打孤的脸!今日是御史,明日是不是就有人敢把奏章递到父皇案头,请废太子了?!”
东宫属臣们噤若寒蝉,无人敢应声。
属臣宗叙、满晁、蒲戍几人更是把脑袋埋得极低,额角沁出细汗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“都是些只会锦上添花的东西。”太子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宗叙几人,眼底满是失望,“平日里攀附邀宠倒是一个比一个勤快,到了要用人的时候,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。”
太子猛地停住脚步,目光扫过众人,冷声道:“怎么,都哑巴了?平日里不是个个能言善辩、满腹经纶么?到了生死关头,竟没一个能为孤分忧的?!”
属臣奚轸硬着头皮上前:“殿下,陆氏一倒,朝中墙倒众人推,此乃常情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阵脚,莫要与言官置气,反授人以柄……”
“稳住阵脚?稳住阵脚?!”太子打断奚轸,“孤倒是想稳,可你看看,这满朝还有几人把孤这个太子放在眼里?!陆嵩一死,他们恨不得把孤也一并踩进泥里!”
他喘了几口粗气,忽然压低声音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:“孤怀疑,今日那御史背后,定有人指使。是肃王?还是景王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父皇?”
属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头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个清润的女声:“殿下何必迁怒一干属臣?”
众人回头,只见太子妃娄婼一身月白宫装,缓步踏入殿中。她身后只跟着贴身宫人疏桐,步伐从容,神色恬淡,却让满殿紧张的气氛,无端平缓了几分。
太子见到她,眉头依旧紧锁:“婼儿,你来得正好。你评评理,孤这个太子,如今是不是谁都能踩一脚了?”
娄婼没有急着答话,只先抬手,示意殿中属臣与宫人退下。
殿门合拢,只剩下夫妻二人。娄婼这才开口,语声清浅,却字字落在要害:“殿下,今日之事,您错了两处。”
太子一怔:“孤错在何处?”
“其一,您不该在朝堂上与御史争执。”娄婼道,“那御史敢当众发难,背后必有依仗。您越是动怒,越是失态,越是坐实了‘储君气量狭小、不堪大任’的名声。这一局,您一开口,就已经输了。”
太子脸色变了变,却没反驳。
“其二,”娄婼继续道,“您更不该在东宫迁怒属臣。陆氏一倒,东宫旧臣本就人心浮动,您这一怒,寒了多少人的心?来日便是有人想为您效命,见您这般模样,也要先掂量掂量值不值。”
太子沉默了良久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,颓然坐回椅上:“婼儿说得对。孤……是急了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孤怎能不急?陆氏一倒,孤的根基全空了。从前有陆嵩在外祖父撑着,孤在朝堂上还有三分底气。如今他死了,满门流放,孤连个能替孤说话的朝臣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殿下更该稳住。”娄婼道,“越是根基动摇,越要沉住气,不能让人看出您的慌张。”
“可孤能怎么办?”太子抬头看她,“朝堂上无人可用,父皇又对孤冷眼旁观。孤这个太子,如今当真是四面楚歌。”
娄婼垂眸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前朝的路走不通,还有后宫。”
太子微怔:“后宫?”
“陆氏虽倒,可母后尚在,位份未动。”娄婼道,“后宫之中,叶贵妃掌六宫大权,根基深厚;贤嫔方氏新宠正盛,势头正锐。若能得其一相助,殿下的处境,便不至于这般孤立无援。”
太子皱眉:“叶氏向来与东宫疏远,贤嫔不过一介新宠,能顶什么用?”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娄婼轻声道,“从前陆氏势盛,叶氏自要避着东宫走。可如今陆氏已倒,东宫失势,叶氏反而少了几分忌惮——她与皇后同在后宫,抬头不见低头见,若能拉拢,便是一大助力。至于贤嫔,”她顿了顿,“她新锐势起,正缺后台撑腰,殿下若能递个善意的橄榄枝,未必不能结个善缘。”
太子沉吟片刻,眼底渐渐亮起来:“婼儿的意思是……让孤去后宫走动走动?”
“殿下身份尊贵,不宜亲自出面。”娄婼道,“这些事,交给妾身去办便是。妾身身为太子妃,往来后宫,名正言顺,也不易引人猜忌。”
太子看着她,眼底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婼儿……辛苦你了。从前陆氏在时,是你在幕后为孤周旋;如今陆氏倒了,还是要靠你替孤撑起这片天。”
“殿下说哪里话。”娄婼浅浅一笑,“夫妻一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殿下安稳,妾身才有安稳可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:“只是殿下,有一句话,妾身必须提醒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越是在这风口浪尖上,殿下越要沉住气,莫要再与言官置气,也莫要在人前露出急躁之态。”娄婼望着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那些等着看殿下笑话的人,最想看到的就是殿下自乱阵脚。殿下只要稳得住,他们便拿您无可奈何。”
太子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孤记住了。”
清芷阁内,娄婼送走太子,独自立于窗前。
疏桐上前,低声道:“娘娘,您当真打算去拉拢叶贵妃和贤嫔?”
“叶贵妃势大,不好拉拢,也不必强求。”娄婼淡淡道,“本宫真正要下功夫的,是贤嫔方氏。”
“方氏?”疏桐不解,“她不过一介新宠,根基浅薄,能帮上东宫什么忙?”
“正因为她根基浅薄,才最需要靠山。”娄婼道,“她与叶贵妃正斗得不可开交,如今圣眷虽盛,却处处受制。若此时东宫向她示好,无异于雪中送炭。她得了助力,自然也会投桃报李。”
“可方氏是叶贵妃的对手,娘娘若与方氏亲近,岂非得罪了叶贵妃?”
“得罪叶氏,总比孤立无援强。”娄婼眸光微敛,“况且——本宫也并不打算与叶氏撕破脸。能化敌为友是上策,不能,便让她与方氏继续斗,东宫坐收渔利便是。”
疏桐恍然:“娘娘是要……两头下注?”
“不是下注,是布子。”娄婼道,“后宫的水,越浑越好。水浑了,才没人注意东宫在水底下做什么。”
次日午后,清漪殿。
贤嫔方氏正对着铜镜理妆,听宫人来报“太子妃娘娘驾到”,手上动作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她起身迎至殿门,笑容得体:“太子妃娘娘怎么来了?快请进。”
娄婼含笑入内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陈设——清漪殿不算奢华,却处处透着新锐之气,正是这位新宠一贯的风格。
“本宫闲来无事,听闻贤嫔妹妹近日喜好花艺,便带了两株新得的名贵牡丹来,与妹妹共赏。”娄婼示意疏桐奉上花盆,语气温婉,“也不知合不合妹妹的意。”
方氏接过花盆,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,笑道:“娘娘有心了。这牡丹品相极佳,一看便是上品。”
二人落座,闲话家常,从花艺聊到茶道,又从茶道聊到近日宫中天气。方氏始终带着笑意应对,言语间却分寸不减,滴水不漏。
娄婼也不急,只循着话题,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:“说起来,近日宫里风向多变,妹妹年轻得宠,风头正盛,只怕也招了不少人的眼。”
方氏眸光微动,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:“娘娘这话,是说给谁听的?”
“自然是说给妹妹听的。”娄婼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语气不疾不徐,“本宫虽居于东宫,却也听闻,妹妹近日在例份、觐见上头,颇受了些‘规矩’上的拘束。”
方氏指尖微紧,面上却维持着镇定:“娘娘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本宫在宫中多年,虽不爱管闲事,耳朵却还灵便。”娄婼放下茶盏,望着她,目光清澈而坦然,“妹妹是个聪明人,应当明白——如今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妹妹,妹妹单打独斗,只怕吃力得很。”
方氏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:“那依娘娘之见,妹妹该当如何?”
“本宫只是想说,这宫里,多一个朋友,总好过多一个敌人。”娄婼道,“妹妹若愿意,东宫与清漪殿,日后大可互通有无、彼此照应。”
方氏盯着她看了许久,眼底的思量一点点沉淀下来。她忽然起身,郑重福了一礼:“娘娘高义,妹妹记下了。日后若有能相助之处,妹妹必不推辞。”
娄婼扶起她,笑道:“妹妹客气了。咱们姐妹之间,说这些就见外了。”
待娄婼离去,方氏立在殿中,望着那两株牡丹出神。
贴身宫娥上前,低声道:“娘娘,太子妃此番示好,怕不是真心结交,而是想借咱们的势。”
“本宫自然知道。”方氏淡淡道,“可她肯来示好,便是把东宫这步棋摆到了本宫面前。本宫如今正缺助力,能得东宫青眼,总好过四面树敌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真要跟东宫结盟?”
“结盟谈不上,互惠罢了。”方氏眸光微敛,“她借我的势头牵制叶氏,我借她的名头自保。各取所需,何乐而不为?”
那宫娥想了想,又压低声音:“那……娘娘,太子妃送的那两株牡丹,要不要好生养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