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嵩一倒,京城的风向变了一夜之间。
从前人人避之不及的“沈家余孽”,如今竟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。原因无他——沈镧破陆嵩案的雷霆手段,短短数月便传遍朝野。一个寒门士子,凭一己之力撬动太傅府三十年基业,这份心机与胆魄,谁不想收入麾下?
于是,陋巷那扇破旧的木门,从早到晚被人敲响。
这动静,自然也传进了市井里。枯荷巷口,郭沌蹲在墙根下,徐杳蹲在旁边,两人嗑着瓜子,看热闹看得起劲。
“你瞅瞅,这都第几家了?”郭沌掰着指头数,“礼部、户部、刑部……我瞧着,这京城有头有脸的衙门,快把沈公子家门口给踩平了!”
“那可不!”徐杳吐了口瓜子皮,“听说连肃王府、景王府都递了帖子,许的官职一个比一个大!”
“那沈公子接了吗?”
“接什么呀!”徐杳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全给退了!一个都没留!”
“嚯!”郭沌一拍大腿,“那沈公子这是要跟全朝堂对着干啊?胆子也太大了!”
“你懂什么!”徐杳白他一眼,“这叫气节!人家沈公子是查案的天才,哪能随便给人当狗腿子!”
“那倒也是……”郭沌咂了咂嘴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你说,他把人都得罪光了,往后在这京城还混得下去吗?”
“这你就外行了。”徐杳一副过来人的架势,“人家敢得罪人,那是有人家敢得罪人的底气!你没见那陆老贼多大的势,不也让沈公子给扳倒了?”
郭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那……沈公子到底图啥呀?”
“图啥?”徐杳想了想,也挠了挠头,“这我哪儿知道。反正我媳妇说,沈公子是个干大事的人,让咱别瞎掺和。”
“你媳妇懂个屁!”
“你媳妇才懂个屁!”
两人为了“谁媳妇懂”又吵吵起来,惊得墙头一只猫窜走了。
头一个登门的是礼部侍郎府的人。来人捧着一只鎏金匣子,说是侍郎大人仰慕公子才学,愿奉公子为幕僚,月奉千两。
沈镧坐在院中,正逗着那只八哥,眼皮都没抬:“劳驾回禀侍郎大人,在下闲散惯了,受不得拘束。”
来人还想再劝,谢砚已经客客气气地把人“送”了出去。
第二个登门的是户部一位员外郎,亲自登门,态度谦卑,说愿以重金相聘,只求公子点拨几桩旧账的关窍。
沈镧依旧逗鸟:“在下只会查案,不会点拨。员外郎若有疑难,不如去问问刑部大堂。”
那员外郎面上一僵,悻悻而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一连七日,登门者络绎不绝,全被沈镧三言两语打发干净。
这一连七日,陋巷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。登门的人里头,十有八九,回去都要同人叹上一句——“那位沈公子,当真生得好相貌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往那儿一站,却比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,还出挑三分。”
有人便笑他夸张:“一个布衣书生,能好看到哪儿去?”
“你见过就知道了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细看之下,倒比寻常女子,还细致几分。”
这话起初没人当真,只当是招揽不成的人,给自己脸上贴金。可架不住说的人多,后来凡在茶楼酒肆提起那位“破案奇才”,总少不了一句——“听说,生得极好。”
晚翠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开门迎客,到后来干脆坐在门槛上,见有人来就摆手:“我家公子说了,不见客!您请回吧!”
有那不死心的,隔着门喊:“沈公子!我家大人诚心相邀,您再考虑考虑?”
晚翠叉着腰,学着沈镧的腔调:“我家公子说了——‘在下闲散惯了’!听清楚了没?”
门外那人噎住,灰溜溜地走了。
晚翠回头,见沈镧正站在廊下,一脸无奈地看着她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要你学我说话了?”
“这不显得公子有气派嘛!”晚翠拍拍手上的灰,凑过来,“公子,您说这些人怎么跟苍蝇似的,赶都赶不完?从前落魄的时候,怎么没见一个人来?”
“因为从前,我是个没用的‘沈家余孽’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如今,我是个能撬动朝堂的‘破案奇才’。一样的人,两样的价码,这就是世道。”
晚翠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他们这是看公子有本事了,才来巴结?”
“巴结?”沈镧冷笑一声,“巴结是假,拉拢是真。陆嵩一倒,朝堂上这盘棋重新洗了牌。谁都想多抓几枚棋子握在手里,好在下一步棋里占个先手。”
“那我明白了!”晚翠一拍手,“公子是块好料子,他们都想抢着要!”
沈镧被她这比喻逗得弯了弯嘴角:“算是吧。只可惜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“我这块料子,从前没人要的时候,是自己熬过来的;如今他们想要了,我凭什么给他们卖命?”
“对!”晚翠重重点头,“咱不稀罕!”
谢砚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一摞拜帖,皱眉道:“公子,这七日送来的拜帖,足有四十七封。肃王府、景王府、东宫,甚至几家侯府都递了帖子。”
“肃王府也递了?”沈镧挑眉。
“是。肃王府的人来得最客气,说是久仰公子破案奇才,想请公子过府一叙。”
沈镧拿起那张肃王府的拜帖,看了看,又放下:“肃王萧曜,如今正春风得意,急着扩充羽翼。他要招揽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这身‘能撬动太傅府’的本事。”
“那公子……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沈镧答得干脆,“他如今风头太盛,我若靠上去,就是把自己绑在他那艘船上。他日他若翻了船,我第一个跟着落水。”
“那景王府呢?”
“景王萧瑜,城府深,惯会藏拙。他递帖子,不过是做个姿态,未必真指望我能归附。”沈镧顿了顿,“至于东宫——太子失了陆氏,正四处抓救命稻草,他若真来招揽我,我反倒要小心,别被他拖下水。”
谢砚迟疑道:“那……咱们就谁都不靠?”
“谁都不靠。”沈镧斩钉截铁,“这朝堂上,谁的船都靠不住。咱们要的,是一条自己的船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——这七日递帖子的动静闹得这么大,早就传进宫里去了。陛下正愁没处盯着我,这下正好,他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,我躲都来不及。”
谢砚恍然:“所以公子拒人,一半是真不稀罕,一半是做给宫里看的?”
“聪明。”沈镧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陛下最忌惮的,就是朝臣结党、皇子结交外臣。我若是真投了哪家王府,他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。我谁都不沾,反而最安全。”
晚翠听得一愣一愣:“公子,您这也想得太远了吧……”
“不想远点,活不到今天。”沈镧淡淡道。
第七日傍晚,陋巷外忽然停了辆低调的马车。车帘掀开,下来一位身着玄袍的青年,眉目俊朗,却隐隐透着一股焦躁——正是太子萧瑾。
他亲自登门,倒让谢砚吃了一惊。
“沈公子。”太子迈进院门,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院落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面上却端着和煦的笑,“本宫听闻公子大才,特来拜会。”
沈镧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药材,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,拱手道:“太子殿下亲临,草民受宠若惊。只是陋巷寒舍,恐污了殿下的足。”
“公子说笑了。”太子笑道,“本宫向来爱惜人才。公子破太傅府奇案,声名远播,本宫早已仰慕多时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到沈镧面前:“这是东宫客卿的信物。公子若肯屈就,东宫必以国士之礼相待。日后前程,不在话下。”
沈镧看着那枚玉牌,没有接。她缓缓道:“太子殿下厚爱,草民心领。只是草民生性闲散,受不得朝堂拘束,怕是要辜负殿下美意了。”
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公子不再考虑考虑?本宫虽不敢说权倾朝野,却也——”
沈镧不卑不亢地打断:“殿下,草民斗胆说一句——殿下如今处境,草民略有耳闻。陆太傅一去,东宫根基动摇,殿下正是用人之际。可草民一介布衣,无兵无权,纵是投了东宫,也帮不上殿下分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:“反倒会让陛下猜忌殿下结交外臣,横生枝节。”
太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。他盯着沈镧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声:“沈公子倒是替本宫想得周全。”
“草民一片肺腑。”
“好一个肺腑。”太子收回玉牌,拂袖转身,“既然公子无意,本宫也不强求。告辞。”
马车里,太子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随侍的东宫属臣奚轸忙递上茶盏,小心翼翼地劝:“殿下消消气,那沈镧不识抬举,是他没这个福气……”
“福气?”太子冷哼一声,“满朝都在抢着拉拢的人,偏看不上本宫。传出去,旁人不定怎么编排本宫——说孤失了陆氏,连个破案的书生都笼络不住!”
奚轸眼珠一转,忙赔笑道:“殿下放心,属下回头就放些风声出去,就说那沈镧目无储君、狂妄自大,让满朝都知道是他不识抬举——”
“放风?”太子猛地扭头,目光刀子似的剜过去,“你是生怕父皇不知道,本宫亲自去拉拢一个寒门士子?!”
奚轸吓得一哆嗦,茶盏差点没端稳:“属下……属下该死!”
太子重重靠回车壁,闭了闭眼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罢了。从前陆嵩在时,孤一句话,多少人上赶着巴结。如今……连个穷书生都敢给孤甩脸子。”
他睁开眼,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:“回去替孤查查,那沈镧到底是什么来路。查仔细了。”
“是,是!”奚轸连声应下,心里却直打鼓——这位爷今儿的火气,怕是有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。
马车辚辚而去,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谢砚望着远去的车影,低声道:“公子,您方才那番话,怕是把太子得罪狠了。”
“得罪他,也比被他拖下水强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他如今失了靠山,急火攻心,逮着谁都想抓来救命。我若真投了他,他日东宫倾覆,我就是陪葬的份。”
“那公子……当真不怕他记恨?”
“记恨?”沈镧轻笑一声,“他如今自身难保,哪来的功夫记恨我?况且——”她眼底划过一丝锐利,“我拒了他,他在陛下眼里,反倒少一分‘广结党羽’的罪名。他该谢我才对。”
谢砚琢磨片刻,不得不叹服:“公子这步棋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
“棋嘛,”沈镧转身回屋,“走得稳,才能走得远。”
这边沈镧闭门拒客,那边昭王府,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