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御书房,烛火彻夜未熄。
老皇帝端坐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,写的是天牢赐毒当夜的详情——陆嵩如何接过那杯鸩酒,如何笑着饮下,如何连一句“冤枉”都没喊,就咽了气。
他看了很久,指尖在“笑”字上反复摩挲,忽然开口:“他死前,笑了?”
侍立在一旁的大内掌印太监邬阬躬身道:“回陛下,狱卒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笑什么?”老皇帝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问人,“替朕背了三十年的骂名,临死还得了朕一杯鸩酒,他有什么可笑的?”
邬阬斟酌着措辞:“许是……笑自己终于解脱了。”
“解脱?”老皇帝嗤了一声,苍老的眼底却泛起一丝阴翳,“他若真想解脱,就该把这三十年的账,全带进棺材里去。”
邬阬心头一凛,没敢接话。
老皇帝却忽然道:“邬阬,你说——陆嵩临死前,可曾留了什么话?”
“这……”邬阬躬身,“狱卒只说他饮下鸩酒后不久便没了气息,未曾听得什么言语。”
“那他可曾见什么人?可曾写过什么字?可曾……”老皇帝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把朕的事,说给旁人听?”
邬阬额头渗出细汗:“陛下恕罪,天牢禁卫严密,陆嵩从进诏狱到赐毒,其间只有审官提审,并无旁人接近。”
“审官?”老皇帝眼皮一跳,“审了什么?”
“不过是照例核验贪墨、结党诸项罪状。”
老皇帝沉默了片刻,挥了挥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邬阬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
御书房的门重新合拢,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,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太了解陆嵩了。那个执掌朝堂三十年的老太傅,看似骄横跋扈、贪得无厌,实则最是狡兔三窟。三十年来,他替自己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,埋过多少把柄,留过多少后手——老皇帝心知肚明。这样的人,临到死,绝不会真的清清白白地走。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。沈家满门铁链加身,押过闹市,无人敢回头多看一眼。那时陆嵩就站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放心,沈家这桩案子,臣会办得滴水不漏。”
滴水不漏。这四个字,如今想来,竟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口。
“朕让你办得滴水不漏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低声自语,“可你到底,给自己留了多少退路?”
他忽然想起,陆嵩执掌朝堂三十年,经手的密档、私账、暗线,数不胜数。他替自己压过多少弹劾,灭过多少口,收过多少贿赂——这些事,陆嵩若真的一样不留,他绝不信。
“你不甘心的,对不对?”他低声呢喃,“朕赐你鸩酒,你笑着喝了。可你心里,一定还藏着朕最怕的东西。”
他缓缓展开案上一卷空白密旨,蘸了蘸墨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窗外夜风穿堂而过,烛火晃了晃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:“传朕口谕——皇城司暗线即刻撒出,盯死京城每一处风吹草动。谁与陆嵩旧事有涉,谁在暗地里翻查沈家旧档,谁与那桩十年前的案子沾了边——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殿外有人应了声“遵旨”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老皇帝重新靠回椅背,眼底冷光流转。他这一生,最擅长的就是一个“等”字。等棋子自乱阵脚,等猎物自投罗网。如今陆嵩这颗弃子已清,他倒要看看,这京城里,还有谁急着往沈家旧案上撞。
陋巷屋内,沈镧正伏案勾画那张舆图。忽然,谢砚推门而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公子,有些不对劲。”
沈镧笔下一顿:“怎么了?”
“巷口那家新搬来的豆腐摊,摊主是个生面孔。”谢砚压低声音,“这两日我留心看了,那摊主白日卖豆腐,夜里却总在巷子里转悠,有一回还借着收摊的由头,往咱们院墙边踅摸了半刻钟。”
沈镧放下笔,神色微凝:“踩点?”
“像。”谢砚道,“还有西边茶棚新来的两个茶客,成日坐在正对巷口的位置喝茶,一喝就是大半天,茶都凉了也不走。”
“可认得是哪路的人?”
“不像太傅府的残部,也不像东宫的人。行事极有章法,换班也稳,像是……受过专门训练的。”
沈镧眸光微闪:“专门训练的?皇城司?”
“属下怀疑是。但皇城司办差,从不走这种小门小户的路子。除非——”谢砚顿了顿,“是御前直接调派的暗线。”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沈镧走到窗前,从窗缝向外望去。巷口那家豆腐摊果然还亮着灯,摊主佝偻着背收拾家伙什,看着与寻常小贩无异。但她注意得到,那摊主的余光,正若有若无地扫过这条巷子的每一个进出方向。
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沈镧缓缓放下窗缝,“陆嵩刚死,他就急着把网撒到京城来了。”
“公子是说……是陛下的人?”
“陆嵩一死,知道那桩旧案真相的人就少了一个。可那人心里清楚,陆嵩临死,未必没把话带出天牢。”沈镧声音渐冷,“他在找。找那根漏出蛛丝的线头。”
谢砚神色一紧:“那咱们……岂不是也在这张网里?”
“咱们早就在网里了。”沈镧淡淡一笑,“从十年前沈家覆灭那夜起,我就没出过这张网。只是从前他在明处看,我在暗处躲;如今,是他在暗处撒网,我在网里等他收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……避一避?”
“避?”沈镧摇头,“避是避不开的。他若铁了心要盯死一个人,你就是躲到地缝里去,他也能把你挖出来。与其躲,不如迎。”
“迎?”谢砚不解。
沈镧坐回案前,指尖点了点舆图:“他盯的是沈家旧案、是陆嵩留下的口舌。那我这两日,就偏偏按兵不动,照常看书、照常出门、照常和晚翠去茶棚听两折戏——他盯得越紧,越看不到他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那他想看的东西……”
“他想看的,是我露出破绽。”沈镧眼底划过一丝锐利,“我偏不给他看。”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沈镧便真的出了门。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手里拎着一只鸟笼,笼里是一只胖乎乎的八哥,慢悠悠往城南茶棚走去。
晚翠小跑着跟在后头,怀里还揣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,一边走一边啃:“公子,今儿怎么想起遛鸟了?从前您不是最嫌这些玩意儿聒噪?”
“聒噪好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聒噪,才显得像寻常人家。”
晚翠嚼着包子,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哦……那我待会儿也在茶棚多嗑两把瓜子,显得咱家日子过得滋润!”
沈镧看她一眼,难得没驳她:“嗯,嗑吧。嗑得越响越好。”
茶棚里果然热闹。说书先生正讲到陆嵩伏法那段,唾沫横飞:“……那陆老贼被押上法场,端的是一代奸臣的下场!列位,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啊!”
底下喝彩声一片。沈镧寻了个角落坐下,把鸟笼搁在桌上,慢悠悠地喝茶。晚翠在旁磕瓜子磕得咔咔响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还时不时招呼小二:“再来壶好茶!我家公子今日高兴!”
不远处,昨日那两名茶客果然又坐到了正对巷口的位置。他们装作闲聊,目光却不时往沈镧这边瞟。
沈镧只当没看见,逗着笼里的八哥:“来,说句吉祥话。”
那八哥歪着脑袋,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吃肉!吃肉!”
晚翠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公子,这鸟随您,满脑子都是干饭!”
沈镧也难得弯了弯嘴角。她这一笑,落在旁人的眼里,就是个游手好闲、逗鸟喝茶的落魄书生,哪有半分搅动朝堂的风云人物模样。
晚翠见沈镧笑了,来了劲,凑到鸟笼跟前,学着沈镧的腔调逗那八哥:“来,再叫一声,叫得好听,待会儿赏你块肉。”
那八哥歪着脑袋打量她半天,这回倒是给面子,张了张嘴:“……胖!胖!”
晚翠一愣:“啥?”
“胖!胖!”那八哥扑棱着翅膀,叫得更欢了。
茶棚里哄笑一片。晚翠气得直跺脚:“好你个小崽子!拐着弯骂我胖是吧?信不信我把你毛拔了炖汤!”
她说着就要伸手去够鸟笼,沈镧伸手挡了一下:“行了,你跟只鸟置什么气。”
“它骂我!”晚翠委屈,“公子您听听,它管我叫胖!”
“它倒没说错。”沈镧淡淡道,“你昨儿那半筐烧饼,是我亲眼看着你吃完的。”
“那、那是我长身体!”晚翠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胖怎么了?胖有福气!张阿婆都说我一看就是有福之人!”
她这话说得中气十足,引得茶棚里几个常客又是一阵笑。那两名监视的茶客也被这热闹吸引,目光在晚翠身上多停了片刻,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——任谁看,这都是一对没心没肺主仆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
沈镧把这些尽收眼底,面上却只当闲人看戏,慢悠悠地啜了口茶。
“行了,”她放下茶盏,“戏听够了,瓜子也嗑够了,回吧。”
“嗌!”晚翠利落地起身,又回头瞪了那八哥一眼,“公子,这破鸟咱还是别养了,净会气人!”
“养着。”沈镧拎起鸟笼,“它今儿替咱们唱了出好戏,有功劳。”
晚翠一头雾水:“啥好戏?它不就是骂了我两句胖吗?”
沈镧不答,只拎着鸟笼,慢悠悠往巷子走去。身后,那两名茶客的目光追着她们的背影,又渐渐收回。
那两名茶客对视一眼,眼底都有些迟疑。
与此同时,昭王府。
萧铒也收到了消息。卫峥单膝跪地,压低声音禀道:“主子,皇城司的暗线昨夜撒出去了,布了不少点。城南那条巷子附近,多了好几个生面孔。”
萧铒正擦拭着一把匕首,闻言动作未停:“陛下的手,伸得倒快。”
“咱们的人要不要撤一撤?免得被卷进去。”
“撤什么?”萧铒把匕首归鞘,“咱们昭王府,从来就跟沈镧没有半点明面上的往来。他们要盯,就让他们盯——盯一个闲散王爷,看他整日喝酒听曲,看腻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
卫峥迟疑道:“可沈公子那边……”
萧铒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“她比你想象的聪明。她不会让自己陷进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挑两个最可靠的人,远远跟着。不必靠近,只在暗处守着。若她真有危险,再出手。”
“是。”卫峥应声退下。
可他走到门口,又折了回来,低声道:“主子,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皇城司那个梁弋——”卫峥道,“就是前几年追查江南私库北向银流、揪出陆氏嫡脉陆劭的那个,他的这一路,一直没停过。”
“哦?”萧铒抬眼,“他还咬着那笔银子的下落?”
“是。”卫峥道,“属下前阵子听说,那笔北向银流的线,他已经一路追到了北边——出了京城的地界,还往北。”
“南疆的银子往北走,”萧铒指尖轻轻叩着案面,眸色微沉,“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”
“属下也是这么想。”卫峥道,“梁弋是皇城司里少有的硬骨头,他咬住不放的线,多半有蹊跷。主子,要不要顺着这条线,探一探?”